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年集
第三十三章 年集
腊月十五这天,四姐夫马德胜又来了。他脸冻得通红,可眼睛亮晶晶的,进门就笑呵呵地掏出八十文钱,递给丁冬九:“冬九,上回拿的胰子皂,都卖完了!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真好用,那些讲究点、手又容易皲裂的庄户人家,还有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愿意买。价钱便宜,还耐用。这是上回二十块的钱,你点点。”
丁冬九接过钱,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八十文。他也很高兴,这胰子皂的销路算是打开了。他又把新做好的、已经晾干硬透的十八块胰子皂包好,交给马德胜。本来是二十块,他留了两块要给胖师傅送礼。他看四姐夫戴的帽子还是那顶破旧的单帽,耳朵都冻得发紫,丁冬九转身从屋里拿出一顶新做的、厚墩墩的黑棉帽子,递给他:“姐夫,天冷,这帽子你戴着,护耳朵,暖和。”
马德胜接过帽子,摸着那厚实的棉絮和能放下来的护耳,脸上又是感激又是高兴,连声道谢。他也没多耽搁,揣好胰子皂,戴上新帽子,匆匆又去走村串乡了。天是冷,可有了奔头,人就有干劲。
送走四姐夫,丁冬九和王一梅就开始准备第二天进城赶大集要送的东西。豆腐、豆干、卤货,都比平时多备了些。年根底下,生意好做。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出发了。到了县城,果然跟平时大不一样。腊八过了,这年味儿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漫满了整个县城。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这会儿挤满了人,摩肩接踵。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把最时兴、最扎眼的东西摆到了门口。路边更是支起了无数临时的小摊,一个挨一个,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复杂又诱人的气味:炒栗子、炸果子的甜香,卤肉、腊味的咸香,还有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混合着人群的汗味、牲畜的膻味,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摊子上卖的东西,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有堆成小山的、各色各样的腊八粥原料——红艳艳的枣子,油亮亮的核桃、松子。有晶莹剔透、做成各种形状的饴糖、胶牙糖,引得小孩们挪不动步。有成串的、油光发亮的腊肉、腊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有崭新的碗盘杯碟,在日头下反着光。有花花绿绿的年画、门神,画着威风凛凛的武将或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还有摊子专门卖“金彩缕花”、“幡胜”这些丁冬九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喜庆吉祥的装饰品。更有那卖鞭炮、烟花的摊子,被孩子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摊主吆喝得格外起劲。
王一梅跟着丁冬九在人群里挤,眼睛都不够用了。她自打嫁到丁家,日子一直紧巴,过年也就是割斤肉、包顿饺子,哪见过这么热闹、这么多稀罕物的场面?她看看这个摊子,摸摸那个布头,眼里全是新奇和喜欢,可一问价钱,又赶紧缩回手,只是看着。
顺安居和醉仙楼的生意果然比平时更红火。两家掌柜的看见丁冬九送来的货,都眉开眼笑,照单全收,结账也爽快。两处加起来,又是七百多文进账。沉甸甸的钱揣进怀里,王一梅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从酒楼后巷出来,丁冬九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去买煤买料。他拉着王一梅,融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一梅,咱也逛逛这年集,看看热闹,买点年货。”
王一梅有些犹豫:“这……东西都挺贵吧?咱还是赶紧买了煤和下货回去吧,家里还一堆活儿呢。”
“不急这一会儿。”丁冬九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前走,“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最热闹。咱也看看,有啥家里需要的,或者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买一点。”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王一梅到底是个年轻妇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绢花、头绳,还有摊子上摆着的、擦得锃亮的小铜镜,眼神就忍不住往那儿瞟。丁冬九看见了,拉着她走到一个卖小玩意儿和梳妆用具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有客,连忙招呼:“客官,看看?上好的桃木梳,辟邪!崭新的铜镜,照人清楚!给家里娘子买一个?”
丁冬九拿起一面巴掌大小、圆圆的铜镜。镜子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还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背面有个小钮,可以穿上绳子挂着。他对着光照了照,虽然比不上现代玻璃镜清晰,可很清晰了,比家里那块模糊的、照了跟没照差不多的破铜片强太多了。
“这镜子咋卖?”丁冬九问。
“客官好眼力!这是新到的货,铜料足,磨得亮!按两卖,这面镜子重,得一百文!”摊主报价。
“一百文?!”王一梅在旁边一听,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拉住丁冬九的胳膊,小声急道,“太贵了!不要不要!咱家那破镜子还能用!有这一百文,能买多少盐多少布啊!”
丁冬九没理她,又拿起镜子照了照,对摊主说:“八十文,我要了。”
“客官,这价真给不了,本钱都不够!九十五文,最低了!”
“九十文,成就成,不成拉倒。”丁冬九作势要放下。
“行行行!九十文就九十文!看您爽快,就当开个张!”摊主一副肉疼的样子,麻利地用块红布把镜子包了,递给丁冬九。
丁冬九数了九十文钱给他,把包好的镜子塞到还在愣神的王一梅手里:“拿着,给你的。”
王一梅捧着那用红布包着的小镜子,像是捧了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捧了个稀世珍宝,脸上表情复杂极了。心疼那九十文钱,心疼得心肝都颤;可摸着那光滑冰凉的镜身,想着这是男人特意给她买的,心里又像喝了蜜一样,甜丝丝,暖烘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面镜子,低下头,眼圈有点发红。
丁冬九又去买了点饴糖,用油纸包了。经过一个派发“腊药”和年画的摊子,是城里一家大药铺搞的,说是驱邪避瘟,保佑来年安康。只要说句吉祥话,就能领一小包配好的药材和两张年画。丁冬九也凑过去,说了句“恭喜发财”,领了一份。年画一张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一张是威武的门神,印得花花绿绿,虽然粗糙,可看着就喜庆。王一梅拿着年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两人正逛着,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挤过去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娃,穿着半新的红棉袄,戴着虎头帽,正站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仰着脸哇哇大哭,小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娘……”。
摊主是个和气的老汉,正弯腰哄着:“娃儿,别哭,你娘兴许就在前头,等等就来了。”可那孩子哭得更凶了,周围人来人往,却不见有大人来找。
丁冬九看着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不忍,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问:“娃儿,你娘呢?咋一个人在这儿?”
那孩子听见有人问,抽抽搭搭地说:“娘……娘买糖……转眼就不见了……哇……”说完又大哭起来。
丁冬九左右看看,确实不见着急找孩子的大人。这大集上人挤人,孩子又小,一转眼就容易走散。他想了想,看到后面有块大石头墩子的地方。他一把把孩子放在石墩上站好,自己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拢在嘴边,运足了气,朝着熙熙攘攘的集市方向,大声喊道:“哎——!谁家丢孩子了——?!一个穿红棉袄、戴虎头帽的小子——!在集市口这儿——!”
他中气足,声音又高又亮,在嘈杂的集市上空传开。连喊了几声,就见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靛蓝棉袄、包着头巾、急得满脸是汗的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宝儿!我的宝儿!”
那石墩上的孩子看见妇人,立刻张开手,哭喊:“娘——!”
妇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搂在怀里,上下下地看,眼泪也下来了:“宝儿!你可吓死娘了!娘一转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你要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啊!”
孩子找到了娘,哭声渐渐小了,只是抽噎着。妇人这才缓过神,看向旁边的丁冬九,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谢谢这位大哥!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孩子……”
丁冬九赶紧伸手虚扶住她:“大妹子,快别这样,孩子找到就好。这大集上人多,可得看紧了。”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看着像个买卖人的中年男人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是孩子的爹。听媳妇说了经过,也是千恩万谢,拉着丁冬九的手不放:“这位兄弟,太感谢了!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我姓周,在镇上开杂货铺的。走走走,一定得让我请您喝杯酒,聊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