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嗯,后山看见野柿子树,熟透了,掉下来不少,我捡了些。”丁冬九说着,边从背篓里出柿子,先挑了个最大最红、熟得几乎要流汁的,走到井边,用葫芦瓢舀了清水,仔细洗干净,转身递给正眼巴巴看着的丁成,“成儿,来,尝尝甜不甜。”
丁成接过柿子,两只小手捧着,看看爷爷,看看奶奶,又看看五奶和娘,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立刻盈满口腔,他眼睛“唰”地亮了,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爹,甜!可甜了!”
丁冬九笑了,又洗了几个,走到胡氏身边:“娘,您歇会儿,尝尝。”
胡氏停下切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嗯,甜,还不咋涩,是好柿子。”
丁冬九双手递给五奶一个柿子:“五奶,您也尝尝,山里的野柿子。”
五奶接过,也没客气,咬了一口,点头笑道:“是甜,这时候的野柿子最好,霜打过更甜。你这孩子,有心了。”
手里还有一个柿子,他走到王一梅身边。王一梅正埋头削芥菜疙瘩,两手都是泥和菜汁。丁冬九把洗得干干净净、红艳艳的柿子递到她嘴边:“尝尝。”
王一梅脸“腾”地红了。婆婆在旁边看着,五奶也在,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躲,可那柿子已经碰到了嘴唇,凉凉的,甜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她飞快地抬眼瞟了丁冬九一下,男人眼里带着笑,很自然的样子。她心里一暖,就着丁冬九的手,飞快地、小小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小声道:“甜。”
丁冬九笑了,对正小口小口啃柿子的丁成招招手:“成儿,过来,把这个给你娘拿着,让她慢慢吃。”
丁成很听话,捧着吃了小半的柿子跑过来,从爹手里接过那个完整的柿子,又跑回娘身边,踮起脚,努力把柿子往王一梅嘴边送:“娘,你吃,甜!”
王一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着儿子的手又咬了一小口,摸摸他的头:“嗯,娘吃了,甜,成儿乖。”
这时候,丁传根也拉着空板车回来了,累得满头大汗,灰白的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腰也微微佝偻着。胡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碗晾凉的白开水。丁冬九也赶紧给爹舀水洗手。丁传根接过胡氏手里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又洗了手拿布巾擦了脸。胡氏又从旁边拿起一个丁冬九刚放下的柿子,递过去:“冬九捡的野柿子,甜,你尝尝,歇口气。”
丁传根接过柿子,就大口咬下去,几乎半个柿子没了,嚼了几下,点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嗯,是甜。”他看看院里堆的菜,又看看忙着的一家子和五奶,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慢慢吃柿子。
五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你让我,我让你,和睦齐心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难怪这家日子能过起来,人心齐,泰山移。她手下更利索了,“一梅,芥菜丝用这个中盆,盐按我说的一层菜一层盐,压瓷实……传根家的,萝卜条得晾晾水汽再下缸……”又教王一梅怎么放盐,怎么压缸,怎么封口。
丁冬九看这边腌菜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五奶是行家,娘和媳妇也上手快,便不再掺和。他想起河边的须笼,提了个小竹篓,又往外走。
到了河边。他拉着草绳,慢慢把水里的须笼提起来。手里一沉——今天有货!而且分量不轻。他加快动作,哗啦一声把须笼提出水面。笼子里一阵剧烈的扑腾,水花四溅。定睛一看,一条鲤鱼在笼子里拼命甩尾,巴掌长的身子,嘴巴一张一合。旁边还有两条银白色的小杂鱼,在鲤鱼剧烈的挣扎中被撞得晕头转向。
丁冬九心头一喜。鲤鱼在这年头可是好东西,酒楼里卖得贵,是道体面菜。他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圆篓。鲤鱼进了篓还不安生,尾巴拍得“啪啪”响。小杂鱼就老实多了。他又往须笼里塞了点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最近他发现,豆腐渣比蚯蚓还好使,鱼好像特别爱吃这个。重新下好笼子,他提着沉甸甸的圆篓往回走。
鲤鱼在这年头算是好鱼,酒楼里卖得贵。可他心里却觉得,不如猪肉实惠。大概是因为现代鲤鱼养殖多,成了最便宜的鱼之一,而在这里,鲤鱼难得。他还是决定,明天把这条鲤鱼卖了,换钱买肉。小杂鱼留着自己家吃。
回到家里,五奶已经指挥着把几个腌菜的大缸小坛都归置到了阴凉的墙角,芥菜丝、萝卜条用重石压着,茄子干渍上了酱,几棵大白菜也码进了专做酸菜的大黑缸里,只等发酵。活计基本忙完,王一梅正留五奶吃饭。
“不了不了,”五奶解下围裙,拍打着身上的菜屑,“家里就老头子一个,我也得回去张罗饭。你们这也忙活大半天了,赶紧歇歇。那腌菜缸,头三天每天早晚记得用干净筷子搅搅,撒气,不然菜易坏。过个七八天就能吃了,芥菜丝炒肉末最下饭……”
王一梅和胡氏千恩万谢,把五奶送到院门口。丁冬九也道了辛苦,给五奶拿了几个柿子。五奶手里抱着柿子乐呵呵慢慢地往村西头自己家走去。
送走五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边天际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丁成跑到丁冬九身边,扒着圆篓看,看见里头有条大鱼,惊讶地“哇”了一声:“爹!大鱼!好大的鱼!晚上吃大鱼吗?”
丁冬九放下篓,把鲤鱼拿出来。鲤鱼还在挣扎,很有劲。他摸摸儿子的头:“这鱼明天爹拿到城里卖了,换钱买肉,让你娘给咱蒸肉包子吃,中不中?”
“肉包子!”丁成的眼睛瞬间比晚霞还亮,立刻把吃鱼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拍着手跳,“中!中!吃肉包子!”
王一梅正在收拾腌菜摊子,闻言转过头,瞪了丁冬九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倒有点嗔怪:“你就惯着他吧。白面多金贵?肉多贵?还蒸肉包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是真想吃了,”丁冬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渴望,“真馋了。就想吃顿白面肉包子。”
他是真馋。穿越过来这小半年,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和精细粮食。二合面馍馍,小米粥稀汤寡水,白菜豆腐清汤寡水,偶尔见点荤腥也是数着片吃,那跟在现代吃的完全没法比。他不敢细想那些记忆里的食物——油亮喷香的红烧肉、雪白晶莹的白米饭、一咬满口油汁的肉包子、皮薄馅大的饺子……一想,嘴里就疯狂分泌口水,心里空落落地发慌,那种对熟悉食物和过往生活的渴望,能把人逼疯。
王一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男人这么直白地说“想吃”、“馋了”。她声音也柔和下来:“……行,你想吃,咱就做。明天发了面,晚上蒸。不过说好了,就这一顿,可不能常吃,咱家没那条件。”
“哎,就一顿!”丁冬九立刻答应,脸上露出笑。
晚上,王一梅用那两条小杂鱼和豆腐煮了一大锅汤。鱼小,可新鲜,汤熬得奶白,撒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又贴了一锅杂面饼子。就着鲜美的鱼汤,吃着扎实的饼子,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丁传根听说要蒸肉包子,没说什么,只是吃饭的间隙,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子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地多喝了半碗鱼汤。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胡氏今天乏了早早收拾炕上铺盖,丁传根坐在门口吧嗒旱烟,看着黑漆漆的院子,盘算着明天地里还要干的活。丁成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念叨着“肉包子”。王一梅在灶房刷锅洗碗,准备明天发面要用的面盆。丁冬九则提了桶水,把那条鲤鱼养在一个大木盆里,又换了次水,希望它能活到明天。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一梅均匀的呼吸,脑子里想着白面包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清晰得不像梦的梦。
梦里,他又变小了,好像只有七八岁,穿着件蓝色的、印着卡通火车头的旧汗衫,下面是条到膝盖的短裤。是在爷爷家的老院子里。那是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一片火烧云,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压水井、堆着的柴火都染成了暖金色。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奶奶在灶房里忙活,大铁锅上冒着滚滚白汽,带着麦香的、暖暖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他在院里的泥地上玩玻璃弹珠,弄得两手都是土。
“冬冬——洗手吃饭喽!包子出锅了!”奶奶带着笑意的、拉长了调子的声音从灶房传来,穿透了蝉鸣。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把玻璃弹珠往兜里一塞,就“腾腾腾”地往灶房跑。门槛有点高,他差点绊了一跤。灶房里热气弥漫,有些看不清,可那包子出笼的香气却霸道地钻满了每一个角落。奶奶正用筷子从热气腾腾的大蒸屉里往外捡包子,一个个又白又胖,褶子捏得细细的,乖乖地躺在高粱杆编的盖帘上。
“脏猴儿,洗手去!”奶奶笑着嗔怪,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捡了两个最大的包子放在一个蓝边碗里,又给他倒了半碗晾凉的小米汤。
他跑到压水井边,爷爷已经给他压了点水,往盆里舀。他把手伸进盆里搅了搅,就算洗过了,水淋淋地又跑回来。抓起一个包子,烫得左手倒右手,可也顾不上,张嘴就是一大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发得极好,又喧又软,咬开里面,油汪汪的肉汁混合着白菜的清甜,滚烫鲜香,瞬间充满了口腔。他大口大口地咬着,嚼着,吃得很扎实,很投入,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爷爷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在灶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看他吃得香,爷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里慢悠悠地念叨着,带着浓重的乡音:“哎呦荷,好,这大口!吃得香!多吃,多吃才能长个儿,长大个儿……”
他嘴里塞满了包子,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朝着爷爷笑。爷爷也笑,伸手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一头汗湿的短发。
那包子的香味,那小米汤的温热,那爷爷奶奶带着笑意的目光,那夏日晚风里混杂的烟火气……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温暖得让人想哭。
忽然,像是有一阵大风吹过,灶房的蒸汽散了,爷爷奶奶的笑容模糊了,包子的香味远了,蝉鸣声戛然而止。他手里一空,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黑漆漆的房顶,窗户纸透进一点光。耳边是王一梅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脸上凉冰冰的,他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
他哭了。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流,瞬间就濡湿了鬓角和枕头。有些记忆,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隔着生死茫茫,平日里他用理智压着,用忙碌填着,可梦里,它们就那样不讲道理地、鲜活地扑过来,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
他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流淌。过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变成心口一阵阵闷闷的钝痛。他慢慢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湿冷的泪痕擦去。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都清晰得残忍。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王一梅。女人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翻过身,面朝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腰上。她的呼吸温热,带着胰子皂洗过的干净气息,轻轻拂在他脸上。
丁冬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女人的身子温热、柔软,带着活生生的真实感。他又想起东屋里年迈的爹娘,西厢房里熟睡的儿子。
是的,回不去了。那就在这儿,在这里,好好过。把这儿的日子,也过出滋味来。
明天,卖鱼,买肉,买白面,蒸包子。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