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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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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这天,一家子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夜里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的,听着这雨声,人睡得格外沉,连鸡叫二遍都没能把丁冬九完全唤醒。

等他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了灰白的光,屋里不像往常那样黑。他侧耳听听,雨停了,只有屋檐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身边王一梅还睡着,丁冬九轻轻坐起来,披上衣裳。他这一动,王一梅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几时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怕是要晚了。”丁冬九说着,下炕穿鞋。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院里湿漉漉的,地上积着些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气又凉又湿,吸进肺里清冷冷的。丁传根也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天,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

“爹,起了?”丁冬九招呼。

“嗯,雨停了,地还湿着,今儿下不了地。”丁传根说着,把烟袋别在腰带上,“我去把沤肥坑翻翻。”

胡氏也出来了,丁成还在西厢房睡着,小孩子觉多。

丁冬九和王一梅进了西屋,开始磨豆腐。兴许是起晚了,心里着急,又或者是被这湿冷的空气弄得手脚发僵,两人都觉得今儿这活儿干得不那么顺溜。磨豆浆时,水加得不如平时匀;过滤时,滤布晃得有点急;点豆腐时,石膏水好像也兑得浓了点。等把豆腐压上,日头都爬了老高,从东边那片灰云里露出半张脸,懒洋洋的。

“今儿晚了,”王一梅擦着额头的细汗,“怕是要误了头晌饭。”

“误就误吧,不差这一会儿。”丁冬九倒是不急,看看压豆腐的木匣子,水正从底板的孔眼里滴滴答答往外渗,看样子压得还行。

等豆腐压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头午饭时,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了。饭是小米稀饭,馏了杂面窝头,就着一碟子咸菜疙瘩。稀饭熬得稠,窝头也喧乎,可丁冬九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肚子里没点油水热乎气,人就觉得寡淡。

吃完,王一梅去灶房刷锅,胡氏拿着针线筐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缝补衣裳。丁传根已经套好了家里那辆破板车,正准备去拉肥。丁成在院里踩水玩,小布鞋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丁冬九想着去河边看看须笼,太阳再晒晒,再顺道砍点柴。走过堂屋窗根底下时,眼角余光瞟见墙角那个竹篮子 盖在上面的湿布,他心下一动,停下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那角湿布——

“呀!”他忍不住低呼出声。

竹篮子里,原先那一片白绒绒、毛茸茸的菌丝毯子上,此刻像是被谁撒了一把极细的灰白色小米粒,密密麻麻的,挨挨挤挤。仔细看,那不是米粒,是一个个顶着圆圆小帽的、还没完全张开的小蘑菇,灰白色的菌盖紧紧收着,底下的菌柄细细的,像一根根小钉子,牢牢扎在密实的菌丝里。凑近了,一股子清冽的、带着湿润木头和泥土气息的特殊菇香,直往鼻子里钻,干净又好闻。

成了!真长出来了!

丁冬九脸上控制不住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直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出菇了!蘑菇长出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刷锅的丝瓜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啥?啥出来了?”

胡氏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赶紧放在针线箩,起身就往来走:“哪儿呢?我看看!”

丁传根正往板车上放铁锹,闻言也停了动作,扭头看过来。丁成也不踩水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竹篮子边,弯着腰,低着头,眼睛都瞪得老大,盯着篮子里那一片灰白色的小点点。

胡氏第一个叫出声,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相信:“哎哟我的老天爷!真长出来了!这木头屑子里,真能长出蘑菇来?”她种了一辈子地,看惯了麦苗破土、豆子发芽,可从没想过,这不能吃不能喝的木头屑子,居然也能生出这能入口的东西来。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小菇朵,指尖都快碰到了,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给碰坏了。

丁传根也蹲下身,凑得极近,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眯着眼仔细瞧。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一个小蘑菇上空点了点,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眼花了:“这……这真是蘑菇?跟后山榆树下长得那些……像,可又好像不太一样。这真……真能吃?”他转头看向儿子,眼里全是疑问和惊奇。

“能吃,爹,”丁冬九肯定地点头,“就是平菇,野地里也常见。再长个三四天,菌盖撑开了,就能摘了。炒着吃,炖汤,都鲜。”

王一梅也挤过来看。她看看篮子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小生命,又抬头看看自家男人。男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单眼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蹲着而显得有些旧的靛蓝夹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还是那个模样,淡眉毛,长方脸,可此刻在她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飘:“你……你咋连这个都会?你在那军营里……到底救了几个人?莫不是……莫不是救了神仙下凡,啥都教给你了?”

丁冬九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脸上那点兴奋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带着回忆的沉静。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伤病营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呻唤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心里头就想家,想爹娘,想成儿……好些弟兄,伤得重,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里憋着话,就想着找个人说道说道,啥都说,也不管那是祖传的手艺,还是家里不让外传的秘方了。”其实伤病营里的事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处:“有个从大山里来的老兵,姓什么我忘了,腿断了,感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拉着我说他家祖辈是种菇的,靠山吃山,怎么选木头,怎么引菌,怎么保湿……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还有个老火头军,伤了胳膊,跟我说他做豆腐的诀窍,卤水怎么点,石膏怎么用……那时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浑身疼,就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竟都记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能活着从那儿爬出来的,没几个。那些话……那些手艺,就当是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吧。我捡着了,记下了,是运气,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可听的人心里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丁传根沉默地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半天才把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两次火镰才点着。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熏得他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没看儿子,只是盯着地上某个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庄稼汉不会表达的疼惜和骄傲,喉咙里“嗯”了一声,就再没别的话。

王一梅早已低下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男人吃了苦,受了罪,却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么样的。心里那点因为男人“太能干”而生的惊奇和一丝说不清的隔阂,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后怕淹没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的侧脸,那平静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惊涛骇浪?

“都过去了,”丁冬九打破了这沉郁的寂静,声音重新轻快起来,他指着篮子,脸上又有了笑模样,“看,这不是好事吗?这蘑菇再长两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后伺候好了,隔个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够咱自家添个菜,多了,说不定还能换点盐钱、针线钱。”

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刚刚聚拢的阴云。胡氏赶紧转过身,也顾不上擦干眼泪,就又凑到篮子边,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了起来:“是好事,是好事!我儿有福气,大难不死,学了本事回来!”

丁传根也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着篮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围着篮子又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了不得,了不得,木头屑子生金菇啊!”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丁成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刚才的沉重,但他能感觉到现在大家都高兴了,他也跟着高兴,指着篮子问:“爹,蘑菇好吃吗?比鱼好吃吗?”

“好吃,鲜得很,等长好了爹给你炒鸡蛋吃。”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好!”丁成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她拿出一块早上刚压好的豆腐,用洗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对丁冬九和胡氏说:“娘,冬九,我去趟五奶家。腌菜这事儿,咱自己瞎弄怕糟践了东西,得请她老人家来帮着掌掌眼。她腌了一辈子菜,是咱村里头一份的手艺。”

“中,你去,好好说,请老人家费心。”丁传根先开了口。胡氏也点头:“是该请五奶来,她腌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坏。带块豆腐去,是个礼数。”

王一梅应了,拿着豆腐出了门。丁传根也拉着板车,拿着铁锹,往院子后头的沤肥坑去了——他得把坑里那些沤了几个月、已经发黑发臭但肥力十足的粪肥挖出来,拉到自家那几亩地里,赶在上冻前给麦地追遍底肥。挖完肥,还得往坑里续新的料——豆渣、烂菜叶、草木灰,都是好东西。

丁冬九则背上背篓,带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后山砍柴。十月了,天说冷就冷,柴火得多备。

十月了,天是真的凉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日头好的时候,又暖洋洋的。树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一片,只有些耐寒的野草还带着点绿意。

丁冬九进了山,专找枯树、死枝砍。斧子锋利,砍起来不费劲。砍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他把夹袄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正砍着,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坡上,有棵野柿子树。树不高,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上面却挂着好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在秋日灰蓝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树下已经落了几十个柿子,有些摔烂了,还有些黑烂成泥 也有被鸟儿虫儿吃的,有些还完好。他走过去,挑那些没摔坏、颜色红透的,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背篓里。又抬头看看树上,有些柿子熟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摇摇树,连捡带接又装了十几个,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红得透亮,摸着软软的。

他拿起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地咬破一点皮,吸了一口。柿子很甜,带着熟透了的醇厚香气,只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是好柿子。

这柿子树可惜了,柿子不少都糟蹋了,明年早早来摘点弄点酒还是醋,怕都可以。

他砍够了柴,用绳子捆好,背上柴,提着装柿子的背篓,下山回家。

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院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奶果然被请来了。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紧紧实实的小纂,用一根光滑的乌木簪子别着,一丝不乱。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深蓝粗布褂子,系着条灰布围裙,身板挺直,手脚麻利。她正站在院子当间,指挥着胡氏和王一梅。

“传根家的,那萝卜丝别切太细,细了没嚼头,粗着点,像筷子头那么粗就中!”

“一梅,芥菜疙瘩皮削干净点,有黑眼子的地方挖深些,不然腌出来有苦味!”

胡氏和王一梅两人,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哚哚哚”地切萝卜,一个蹲在大木盆边“唰唰唰”地削芥菜疙瘩。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筐、篓,里头是洗得白白净净的萝卜、翠绿的芥菜疙瘩、包得结结实实的大白菜,还有一捆王一梅用豆腐跟人换来的、晒得半干的紫色茄子干。空气里弥漫着萝卜的辛辣、芥菜的冲鼻和白菜的清气。

“五奶,您来了。”丁冬九放下柴,笑着打招呼。

“哟,冬九砍柴回来了?”五奶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嗯,五奶!”丁冬九放下柴捆,小心地往外掏柿子,五奶目光落在这柿子上,“这是……捡着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