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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鲫鱼与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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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豆腐这木匣子,是定做的?”丁冬九问。

“嗯,找木匠打的。得用好木头,松木最好,不吸水,不起毛。”王老磨说着,指了指墙角几个木匣子,“那些都是,用了好些年了。”

丁冬九又看了会儿,心里有数了。做豆腐,设备不复杂,关键是手艺。石磨他有,铁锅家里有,木匣子得打,滤布得买。还有个大铁钩——点豆腐时搅豆浆用的,也得置办。

“谢了掌柜的,我回了。”丁冬九提着豆腐告辞。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思活泛。看王老磨那豆腐坊,设备简单,可做出来的豆腐确实好。他要是做,得做石膏豆腐,这个时代还没有,应该也能成。不过得先把木匣子、滤布、铁钩置办齐了。

回到家,王一梅看见那么大一块豆腐,吓了一跳:“咋换这么多?”

“鱼肥,人家实在。”丁冬九说着,把豆腐放进盆里,又舀了清水泡上——豆腐泡水里,能放一两天不坏。

晚上做饭,丁冬九亲自下厨。他把剩下那条大鲫鱼和那条中等的收拾干净,锅里放点猪油,烧热,下鱼煎。煎到两面金黄,下葱姜,加热水——得是热水,汤才白。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炖了有两刻钟,汤色奶白,像兑了牛奶。他把豆腐切成小块,小心地下进锅里。豆腐嫩,不能乱搅,轻轻推散就行。又加了点盐,撒了把野葱花。

另一个锅里,王一梅贴饼子。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和得软硬适中,拍成巴掌大的饼子,贴在锅边。锅中间是炖鱼的汤,热气蒸着,饼子慢慢熟,底下结出一层金黄的嘎渣。

晚饭端上桌。一大盆鲫鱼炖豆腐,汤色奶白,豆腐嫩白,鱼肉完整,葱花翠绿。贴饼子焦黄,一面软一面脆。

一家人围坐。丁成早就等不及了,丁冬九给他盛了碗汤,汤里有块鱼肉,几块豆腐。小孩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鲜!”

胡氏也喝了口汤,点头:“这汤炖得好,白。”

丁传根没说话,可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嫩,吸了鱼汤的鲜,入口即化。他又掰了块饼子,蘸着鱼汤吃。

王一梅吃着鱼,心里感慨。这男人回来,家里伙食真是见天好。鱼汤、豆腐、饼子,这在以前,只有过年过节才吃得上。

丁传根吃了两碗汤,三个饼子,放下筷子,抹抹嘴:“这阵子,把大家嘴都吃馋了。”

王一梅一听,低头不敢说话。她也觉得这几天吃得太好了,怕公婆说她不会过日子。

丁冬九却笑了:“爹,吃自己肚子里了,身体长好。老的小的,全指着身体好。我在军队里看得清楚,打仗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武艺最高的,是身体最好、最能熬的。吃好了,身体壮实,干啥都有劲。”

丁传根听了,没再说啥,又盛了半碗汤。

正吃着,院门响了。是邻居福婶,端着个空碗进来,说是来借点盐。可一进门,鼻子就抽了抽:“哟,这做啥呢?这么香。”

“炖了点鱼。”王一梅起身招呼。

福婶眼睛往桌上瞟,看见那盆奶白的鱼汤,软和的饼子,咽了口唾沫:“冬九家的

,你们这几天是天天吃好的啊,这味儿,馋死个人。”

王一梅笑笑,没接话。

福婶又说:“冬九,你这鱼是咋逮的?教教大家呗,也让咱改善改善。”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福婶。他是现代人思维,直接,不拐弯抹角:“婶子,这法子教给你,大家都抓,我家可能就吃不到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胡氏和丁传根都愣了一下,看向儿子。王一梅也愣了,没想到男人这么直接。

福婶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

“实话。”丁冬九说,“我在军营里学的,就指着这点手艺混口饭吃。都教会了,我还吃啥?”

福婶脸色不好看了,端着碗转身就走,边走边嘟囔:“当一回兵回来,没人情味了……”

丁传根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又没说。胡氏叹气:“九儿,话不能这么说,乡里乡亲的……”

丁冬九却平静地说:“娘,在军营里,有人情味的早死了。活下来的,都是先顾自己的。”

这话说得重,屋里又静了。丁传根抽了口烟,缓缓道:“九儿说得在理。日子是自家过的,手艺是自家的。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胡氏不说话了。王一梅看看男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男人变了,变得有主意,脾气好像好了,又还想不好了,比以前硬气了。

晚上,洗漱完躺到炕上。丁成挤在爹娘中间,小声说:“爹,给我讲打仗的故事。”

丁冬九想了想,挑着能说的讲。他讲了军营里的苦——冬天冷,夏天热,吃的差,有时候还要挨打。讲战场上——不是戏文里说的那样英雄,是血肉横飞,是惨叫,是死人。讲受伤的弟兄,没法治,硬熬,熬不过疼就死了。讲丁冬久的害怕,他的腿伤,他在伤兵营被军医把腿判了“死刑”,讲他的疼痛……丁冬久再也回不来了,替他讲这一次。

他讲得平淡,可那些细节真实。王一梅在一边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她想象着男人在军营里受的苦,在战场上挨的伤,心里揪着疼。

“爹腿上的伤,疼不?”丁成小声问。

“疼,可疼也得忍着。”丁冬九说,“不忍着,就活不下来。”

王一梅忽然转过身,隔着儿子一把抱住丁冬九,把头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

丁冬九愣了,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他感觉到胸口的衣裳湿了,是女人的眼泪。也感觉到女人身子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你……你受苦了……”王一梅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丁冬九心里一软,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拍:“都过去了,没事了。”

王一梅哭得更凶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天还跟男人置气,嫌他不碰她,觉得委屈。可现在想想,男人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能活着回来就是老天开恩了。她还有啥不知足的?

丁冬九抱着女人,心里叹气。这老婆,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前些天还生气不理他,今天又抱着他哭。这个傻女人,是一门朴实的和丁冬久过日子的女人。

丁成挤在中间看着爹娘,小声说:“娘不哭,爹回来了。”

王一梅这才止住哭,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松开丁冬九,翻身躺好。

油灯早熄了,屋里黑漆漆的。丁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王一梅背对着丁冬九,可身子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丁冬九躺着,睁着眼。胸口那块湿衣裳凉凉的,贴着皮肤。女人的眼泪,滚烫的,好像透过衣裳,烫到了他心里。他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觉,这是他“媳妇”。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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