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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鱼篓和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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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成接过,咬了一口,酸得小脸皱成一团,可还是咧着嘴笑:“甜!”

胡氏在堂屋门口坐着,跟前放着个篮子,里头是她和村里婆子们去挑的野菜。她正慢慢挑着,把老叶子、黄叶子摘出去。丁冬九拿木盆把山楂都洗了,捞出来放笊篱上沥水。他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山楂,走过去,没往娘嘴里递,就放在她手边的篮沿上。

“娘,尝尝,酸的,开胃。”他说得平常,像说今儿天不错似的。

胡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看那颗红果子,又看看儿子。儿子低着头,正认真地把一根野菜的黄叶掐掉,侧脸看着挺平静,好像就是随手给她个零嘴。

胡氏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她慢慢拿起那颗山楂,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嘴里。酸,酸得她眯了眯眼,可那股酸劲儿过后,嘴里又有点回甜。

“嗯说,声音轻轻的。

丁冬九抬头,看见娘眯着眼的样子,笑了:“酸才开胃,晚上多吃点。”

胡氏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晒干了的菊花。她没说话,继续挑野菜,可手上动作轻快了些,嘴角一直弯着。

丁传根在院子后头忙活,在茅房后头弄那点粪肥。听见前头有说话声,探出头来看,看见娘俩蹲在那儿挑野菜,儿子还给娘递果子吃,老汉脸上也露出点笑模样。

家里有了点笑声,虽然轻,可暖人。

丁冬九把山楂都洗干净,找了个破筛子晾上。又去灶房,看见王一梅正在和面,准备做晚饭。他凑过去,拿了个山楂递到她嘴边:“尝尝。”

王一梅看看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酸。这东西吃了饿得快,不顶饱。”

丁冬九笑了:“开胃,吃了多吃碗饭。”

王一梅白他一眼,可眼里带着笑。她看着丁冬九把山楂一个一个去核,手法还挺利索,心里琢磨:这男人,真是变了。以前哪会这些?现在不光会磨刀砍柴,还会摘果子弄蘑菇,连山楂都知道去核了。

晚上做饭,丁冬九又掺和,他狠了狠心,从油罐里挖了一筷头猪油。锅烧热,油化开,香味就出来了。他把蘑菇撕成小块,下锅翻炒。蘑菇见了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猛地窜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王一梅擀的面片,薄薄的,扯到蘑菇汤里。又撒了把野菜叶子。一大盆蘑菇面片汤端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丁成扒在桌边,眼睛盯着那盆汤,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胡氏也给香得直吸鼻子。丁传根没说话,可盛汤的手比平时快。

一家人围着桌子,呼噜呼噜喝汤。蘑菇鲜,面片滑,野菜都不涩了,汤里带着猪油的香。丁成吃得小脸通红,抬头说:“爹回来了真好。”

丁冬九心里一暖,摸摸儿子的头。

吃完饭,丁冬九没闲着。他把白天采的蘑菇挑出的两朵最肥的,拿到灶房。王一梅跟进来,看他忙活。

“你要干啥?”

“试试能不能种。”“蘑菇还能种?也不是粮食。”王一梅简直糊涂了。丁冬九笑笑也不解释。

他让王一梅蒸了小半碗糙米饭。他自己回忆流程,看看有没有疏漏。

正糙米饭的香味惹得丁来根来看究竟,才吃过饭怎么又蒸上饭了。丁冬九摸摸头说要用半碗饭。丁老根点点头走了。儿子回来了,丁传根觉得自己宽松了很多,都由着他吧,总归是回来了。

饭蒸好了,他摊在干净碗里晾凉。又拿过菜刀,在灶火里烧了烧刀尖,算是消毒。等刀凉了,他小心地从蘑菇菌盖和菌柄交界的地方,隔开,切出黄豆大小的一小块菌肉。

“这能行?”王一梅看得稀奇。

“试试。”丁冬九把菌肉按进晾凉的米饭团中央,又找了片洗净的菜叶子盖住碗口。他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的墙角——那儿暖和,又避光。

“这要是成了,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蘑菇了。”他说。

王一梅将信将疑,可看着男人认真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丁冬九今天干了两件大事——须笼下了水,菌丝种上了。他心里踏实,又琢磨起明天的事。家里那个背篓又大又笨,还破了,他背出去不方便。最好编个小点轻便的,背着进山利索。就是背带不好弄,得想想怎么编才结实。

晚上洗漱完,躺到炕上。油灯吹了,屋里黑漆漆的。丁冬九心里高兴,想跟王一梅说说话。

“今儿进山,”他侧过身,朝王一梅那边靠了靠,“差点踩着蛇。”

黑暗里,王一梅的身子明显一僵。

“不过没事,”丁冬九赶紧说,“那蛇跑了,没咬着。”

王一梅好半天没吭声。丁冬九以为她睡了,正要翻身,却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你……你往山里走多深?”

“没多深,就在林子边上。”丁冬九说。

“林子边上能有蛇,再往里走还了得?”王一梅的声音有点急,“你腿脚不方便,万一……万一有个长短,我……”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黑暗里,丁冬九听见她呼吸有点急。

是啊,万一他有个长短,她不就是守寡了吗?这些年,她在家里苦熬,等啊等,好容易把男人等回来了,虽说腿瘸了,可人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要是再出点事……那她这些年,不是白熬了?

守寡……守寡……

王一梅心里猛地一酸。她忽然想到,男人是回来了,可这些天,夜里他都规规矩矩的,连碰都不碰她一下。村里那些婆娘说的,男人从外面回来,头几天恨不得把炕压塌。可他呢?

这算啥?人回来了,可跟没回来有啥两样?她这算不算……守活寡?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的劲儿冲上来。王一梅猛地一拉枕头,把枕头从丁冬九那头拽过来些,自己往外挪了挪,背对着他,重重地翻了个身。

“睡吧。”她闷声说,声音硬邦邦的。

丁冬九愣住了。他躺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好好的,咋突然就生气了?他说错啥了?

他摸摸鼻子,有点被女人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搞迷糊了。黑暗里,他听见王一梅的呼吸声,不太平稳,像是在生闷气。

“那个……我真没往深里走。”他试着解释。

王一梅没理他。

丁冬九叹了口气,躺平了。算了,明天再说吧。女人心,海底针,他两辈子都没搞明白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破窗户纸,照在炕上,一片银白。

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就是这女人的心思,他得慢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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