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鱼与皂
第五章 鱼与皂
天还灰蒙蒙的,丁冬九就醒了。
他躺那儿没敢动,先听听旁边动静。王一梅呼吸又平又稳,还睡着。她那身子朝着他那头侧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手指头有点糙,关节显得大。丁冬九慢慢坐起来,衣裳搭在炕头,他轻手轻脚地拿过来穿。昨晚上那茬,他还没琢磨透女人为啥生气。
刚把布衫套上,旁边窸窸窣窣的,王一梅也醒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头发有点乱,散在脖子后头。看见丁冬九在穿衣裳,她没吭声,也摸过自己的衣裳穿。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膀那块补了块深色的补丁。
穿好衣裳,她把炕上的被褥提起来抖一抖,叠起来,摞在炕梢。从炕头拿起自家扎的小扫帚疙瘩——高粱穗子绑的,用得久了,穗子都秃了。她跪在炕上,弯着腰,一下一下扫炕。
扫完炕,她扯扯炕上铺的那块旧布单子。布单子蓝色的,早就洗得发白,上头好几块补丁。她把单子抻得展展的,一个褶子没有,四角拽得平平整整。做完这些,她趿拉着鞋去灶房了。
丁冬九在一边看着,心里那口气才松下来。还好,跟没事人一样。他也赶紧系好腰带,跟着出了屋。
院子还没大亮,丁冬九走到井边,摇着轱辘打水。一桶水提上来,倒进院角的大缸里。水声哗啦哗啦的,在清早的静里格外响。打了三桶水,缸差不多满了。他又拿起靠墙立着的大扫帚,开始扫院子。院子里是夯实的土地,扫帚划过,沙沙地响,扬起细细的土尘。他从院门口往里扫,角角落落都不落下,把昨儿落的树叶、柴火屑都扫到一堆,有的烧火有的铲到房后面沤肥。
扫完院子,他看见墙根靠着那把剁柴的破斧子。斧子头锈了,刃也钝了,砍柴费劲。他拎起斧子,拿出自己捡的那块磨刀石,他舀了瓢水浇在石头上,拿起斧子,找好角度,嗤啦嗤啦磨起来。
磨刀石和斧刃摩擦的声音,在清晨里传得老远。他磨得很仔细,斧刃一点点亮起来,锈迹褪去,露出青凛凛的钢口。磨一会儿,他就用手指试试刃——快了,手指轻轻一蹭,凉飕飕的。
这时候,老人孩子都起来了。
胡氏从西屋出来,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用根木簪子别着。她咳嗽了两声,慢慢走到院里的茅房去。丁成揉着眼睛从爷爷奶奶屋里出来,看见爹在磨斧子,凑过来看。丁冬九说:“成儿,去舀水洗脸。”
丁成“哎”了一声,跑去灶房。王一梅已经生了火,锅里水热了。她给儿子舀了半瓢热水,兑上凉水,端到院里石台上。丁成蹲在那儿,小手捧着水往脸上撩,洗得呼啦呼啦响。
丁冬九磨好了斧子,把磨刀石上的黑水冲了。看看儿子洗完了脸,他把那盆洗脸水端起来,没舍得泼,端着走到东厢房——就是他跟王一梅睡的那屋。屋里地也是夯实的土,扫得干净。他用手捧着盆里的残水,一下一下,均匀地洒在地上。水点落下去,土面润出深色的斑点,空气里泛起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洒完水,他等了一会儿,等地皮把水吃进去些,不再泛湿,这才拿起炕边立着的小笤帚,把地细细扫了一遍。尘土沾了水,不再飞扬,都老老实实聚成小堆。他把那堆小垃圾拿破撮子撮到院子那一小堆垃圾里,又把两扇木板门大大地敞开,早晨清冽的风穿堂而过,屋里那股隔夜的闷气很快就散了。
丁传根也起来了。老汉穿一身深灰的粗布裤褂,腰里系着条布带子。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出堂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眼睛这儿瞅瞅,那儿看看,看见水缸满了,斧子磨亮了,地上洒过水了,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他背着手走出院门,在外头转悠。
这是老辈子人传下的习惯。天一亮,先把自己家宅里外都看一遍。院墙有没有裂缝,门口路上多没多生人脚印,风吹来一根麻杆、一片树叶,都得心里有数。丁传根走得慢,腰有点弯,可那双眼晴毒,啥也瞒不过他。他在门口站了站,看看路上,又看看左右邻舍的院墙,这才慢悠悠踱回院里。
这时候,灶房里飘来点香味——是王一梅做饭了,混着清晨的湿气,钻进人鼻孔里。
“吃饭了。”王一梅在灶房喊。头午饭是杂面窝头,萝卜汤。一家人闷头吃,没人说话。丁成吃得快,呼噜呼噜喝完汤,眼巴巴看着丁冬九。小孩儿记性好,记得昨天爹从河里弄回来鱼。
丁冬九摸摸他的头:“吃完饭,爹去河边看看。”
丁成眼睛亮了。
丁冬九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汤,放下碗说:“我去河边看看。”
一梅应了声,低头收拾碗筷。丁成一听,饭碗一推,从板凳上出溜下来,蹦蹦跳跳就凑到爹身边,小手拽着爹的衣角:“爹,我也去,我也去。”
丁冬九看看儿子那期盼的小脸,点点头:“中,跟着吧,别乱跑。”
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成儿,把褂子穿上,外头有风。”
丁成麻利地又套上他那件灰布褂子——没补丁,但也洗得发白了。丁冬九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布衫,衣裳洗得发白,胳膊肘、肩膀、后背,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粗拉拉的,是王一梅的手艺。衣裳旧,可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利利索索的。他拿了个粗布缝的布兜子,领着儿子出了门。
往河边走,土路不平,丁冬九故意走得一瘸一拐的,步子迈得慢,左腿显得尤其拖沓。丁成跟在他身边,小步子倒腾得欢实,不时抬头看看爹。
路上碰见几个人。村东头的丁老四蹲在自家门口磨镰刀,看见爷俩过来,抬起眼皮瞅了瞅,目光在丁冬九那条瘸腿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没吭声。丁冬九也没招呼,领着儿子过去了。
又走几步,碰见福婶挎着篮子从菜园子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萝卜缨子。看见丁冬九,她堆起笑:“冬九,这是去哪儿啊?”
“河边转转。”丁冬九含糊应着,脚步没停。
“哟,成儿也跟着呢。”福婶笑眯眯地瞅了眼丁成,眼神又落到丁冬九手里那个布兜子上,似乎想瞅瞅里头是啥。
丁成可没那么多心思,他瞧见了小伙伴——禄娃,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矮、晒得更黑的小男孩,正挎着个旧筐子,里头装着些干树枝,闷头往家走。丁成高兴地喊:“禄娃!禄娃!”
禄娃抬头,看见丁成,黑乎乎的小脸上露出笑:“成儿!”
“我爹带我去抓鱼~”丁成挺着小胸脯,声音里透着骄傲。
禄娃眼睛一亮,羡慕地看着丁成,又瞅瞅丁冬九,扑棱着那双机灵的小眼睛问:“你们用钓竿还是笼子扣?”
丁成扭头看爹,丁冬九轻轻摇了摇头。丁成便转回头,脆生生地说:“我爹弄的笼子。”
“笼子好啊,笼子能逮着大的。”禄娃说着,眼神更羡慕了。他家里没人会弄这些,想吃鱼得等河滩水浅了下水摸,摸着的都是手指长的小鱼苗。
两个孩子又说了几句,禄娃才挎着筐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丁成得了小伙伴的羡慕,小脸上光彩得很,走路都带风。
走到河边,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河水哗哗地流。丁冬九让儿子站在岸边干地上:“站这儿,别过来,湿了鞋你娘该说了。”
丁成乖乖站住,眼睛却瞪得老大,盯着爹的动作。
丁冬九,晌午头,河边静悄悄的,没人。他这才快步走到昨天放须笼的那个回水湾——脚步快了,腿也不瘸了,好在儿子在后头,看不见。
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摇摇摆摆的水草。他蹲下身,摸到拴在芦苇根上的草绳,攥紧了,慢慢往上提。
手里一沉。
他心里一跳,手上加了劲。草绳绷紧了,水底下那个须笼一点点露出水面。透过柳条的缝隙,能看见里头有影子在扑腾——灰黑的脊背,银白的肚皮。
是鱼!
丁冬九心头一喜,手上更快,哗啦一声把须笼整个提出水面。水珠四溅,在日头下亮晶晶的。须笼里头,两条鲫鱼正拼命挣扎,尾巴拍打着柳条,发出啪啪的响声,水花溅了丁冬九一脸。
“爹!鱼!鱼!”丁成在岸上看见了,高兴得拍着手跳起来,小嗓子喊得亮。
丁冬九也咧开嘴笑了,赶紧把须笼提到岸上干地,解开拴笼口的草绳,把口子朝下,对着布兜子一抖。两条鱼滑溜溜地掉进兜子里,尾巴还在不甘心地甩动。
“鱼~鱼~”丁成等不及了,撒腿跑过来,小脑袋直往布兜子里钻。丁冬九怕鱼扑腾出来,赶紧把兜子口扎紧,拎高了让儿子看。
兜子里的鱼还在动,布面一拱一拱的。丁成踮着脚,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全是兴奋的光:“爹,真逮着了!真逮着了!”
丁冬九看着儿子高兴的模样,心里也暖烘烘的。他摸摸儿子的头:“嗯,逮着了。回家让你娘炖鱼汤。”
两条鱼,虽然不大,可这是实打实的收获。证明他编的须笼有用,不用改了。他让丁成拿好布袋子,丁成高兴地头都恨不得塞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