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骆养性对李定国的美人计
“私恩是小,正道是大。只要时机成熟,让他看清张献忠终将败亡、西南万民尽遭涂炭的结局,未必不能让他勘破取舍、斩断羁绊。”
李若琏微微摇头道:“道理虽如此,可人心最是复杂。”
“世人多是宁负苍生、不负私恩。更何况,李定国年少孤苦,张献忠是他年少唯一的依靠,这份情根深种,绝非朝夕能够撼动。”
“我等若是贸然以功名、官位诱之,反而会辱其本心,让他觉得我等趋利逐势、不懂其志,彻底紧闭心门。”
骆养性静静听着三人辩论,心中愈发清明。
不得不说,三人各有道理。
李定国心向正统、体恤万民,是可策之机,身负养育深恩、牵绊极重,是难策之困。
思索一番后,骆养性道:“正因如此,方不可急功近利。”
“不求一朝招降,只求步步攻心。不谈高官厚禄,只讲正道苍生、大明新气象。让李定国亲眼看见,何为正统朝廷、何为勤政爱民、何为中兴盛世。”
“让他自己慢慢看清,追随张献忠,终将沦为逆贼、遗臭万年,陷万民于水火。归顺大明,方能匡扶正道、拯救苍黎、成就千古功名。”
“待到李定国心中私恩渐消、正道愈明,无需我等劝说,他自会做出抉择。”
三人闻言,齐齐拱手:“属下谨遵指挥使号令!”
骆养性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事,比较麻烦。”
“李定国毕竟算是西逆三当家,我等要与之联络,必然也得是有身份的人过去才行。”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三人彼此对视,都掂量着其中难处。
赵世臣率先出声:“骆爷这话戳在了要害。李定国手握两万精锐,在西营地位仅次张献忠与孙可望,寻常锦衣卫百户、总旗过去,别说搭话,怕是连他主营辕门都进不去,递上去的书信只会被底下亲兵扣下,根本到不了他眼前。”
成光中抚着下巴思索,补充道:“不光是身份匹配,还要避开关卡盘查。如今川蜀全境都在西军把控之下,各处隘口、城池布满张献忠的巡检哨卡,凡是大明官身,一经抓获当场斩杀。咱们的人不能穿官服,不能亮腰牌,只能伪装成客商、游士,可普通商贾又没有资格面见李定国这种西军高层。”
李若琏沉声道:“想要顺利见到李定国,使者需兼备三样东西:一是拿得出手的身份伪装,能合理出入西军大营。”
“二是见识谈吐配得上李定国,此人饱读诗书,轻财重义,满身江湖市侩气的商贩,只会被他轻视,连深谈的机会都没有。”
“三是机敏自保,西军大营鱼龙混杂,孙可望、刘文秀一众大将与李定国多有不和,万一消息走漏,使者随时有杀身之祸。”
骆养性点头,眼底带着几分为难:“你们三人说的,正是我心中顾虑。咱们锦衣卫里,外勤好手不少,能打能潜伏的番子一抓一大把,可懂文墨、善辩言,又有胆识气度,能和李定国论苍生、谈道义的人,寥寥无几。”
赵世臣提议道:“骆爷,要不从南北两镇抚司挑一位世袭百户,家中本是书香门第,常年游走西南经商,对川蜀风土人情熟悉,再配二十名精锐暗卫随行隐匿?”
李若琏当即摇头否决:“不妥。世袭武官身上自带官府习气,西军军中不少降明旧吏,一眼便能看穿根底。”
“一旦身份暴露,不止使者身死,咱们锦衣卫暗中布局的线索会全部斩断,甚至会逼得李定国主动向张献忠请罪,彻底堵死招降门路。此事容不得半分冒险。”
骆养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更添几分无奈,目光不断扫向李若琏,字字皆是委婉暗示:“策反万不可急功近利,不许以高官厚禄为先,重在以苍生正道打动李定国。”
“如今东厂情报压过咱们锦衣卫一头,这桩差事若是游说分寸失当,办砸了事,殿下只会觉得我锦衣卫满是粗鄙爪牙,全无格局见识,往后厂卫之间,咱们更抬不起头。”
“这攻心拿捏的分寸,是整件事的根骨。若是根基歪了,其他全是白费功夫。可卫里上下,论通晓儒理、体察人情,能分清私恩与天下大义,又行事稳重不冒进的,我思来想去,竟找不到第二个人。”
话说到此处,骆养性便停住,不再往下指派,只是静静看着李若琏。
李若琏是指挥同知,骆养性自然不可能强行逼他犯险,接下这等差事。
可要让李定国重视,必须是身份相匹配之人。
为什么是李若琏?
李若琏是崇祯元年正式考取武进士,以科甲身份入锦衣卫,和骆养性这种世袭荫官完全不同,属于凭本事入卫,自带士大夫风骨。
初入卫,升任锦衣卫千户,后升指挥同知,主管北镇抚司诏狱,掌刑狱审讯,核心权柄在手。
崇祯三年袁崇焕案,巡捕抓获山西木匠,屈打成招,定为袁崇焕安插的辽东奸细。
案件移交李若琏审讯。
李若琏反复核查,察觉供词漏洞,耐心开导,木匠才吐露实情:是因遭酷刑逼供,实则从未去过辽东。
李若琏据实上书崇祯,请求释放无辜匠人、厘清冤情。但崇祯多疑,命指挥使刘侨复审,刘侨迎合圣意,维持通敌定罪。
李若琏因‘失出’罪名连降两级,同僚惋惜,他却坦然一笑:‘吾不以人命博一官也’。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对李若琏的仕途情况,个人品行自然清楚。
这样的人,正好最佳跟李定国对接的人。
也恰好,李若琏祖籍山东新城,李定国是陕北人,两人同姓李,指不定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亦或是同一个祖先,虽有些牵强附会,可同姓本身也是一种羁绊,也是能打开的话题。
甚至骆养性都想好了,初始李若琏还能以同乡之名接近李定国。
更何况李若琏可是正儿八经的武进士。
大明的武进士,本质是文武兼修的读书人,可不是只懂舞刀弄枪的粗武夫。
自明初至崇祯,武举固定分两大块,文试加武试,文试不合格直接淘汰,武艺再高也不取。
文进士出自文科举,武进士出自武科举,二者都由朝廷礼部、兵部统一放榜,同属正途科甲出身,都是世人公认是读过圣贤书的士子。
文武进士不过是仕途方向不同,文进士专精儒家经史,主政朝堂、府县。
武进士通兵策,外加弓马武艺,掌军、刑狱、边防。
李定国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本身也是带兵将领,换个角度说,武进士这样的身份,比指挥同知更让李定国倾心。
甚至于,李定国内心所慕,便是武举进士状元。
站在后世角度,骆养性让李若琏去接洽,差不多是‘美人计’了。
李若琏沉默片刻,心中早已通透。
这番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可眼下大局在前,锦衣卫又正被东厂压过一头,此事不能推脱。
更何况,这是太子爷交代的重任。
能给太子爷办事,李若琏深感荣幸。
随即拱手,神色郑重,主动上前请缨:“指挥使不必为难。太子心系西南万民,此番招降李定国,本是为保全川蜀百姓、减少兵戈屠戮。此事攻心为上,旁人拿捏不住尺度,属下愿担下这份差事。”
骆养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面上依旧保持谦和,连忙抬手虚扶:“成甫肯出面,我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我本不愿轻易劳烦你,北镇抚司狱讼繁重,你本就公务缠身,只是这件事实在非你不可。”.
成甫是李若琏的字,以字相称,表达出骆养性的亲近。
李若琏回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谈劳烦。”
“为大明留良将、为川蜀救万民,些许险境,何足惧哉。”
骆养性当即开始稳妥分派辅佐权责:“=既然你亲赴川蜀,那外勤安保、情报铺垫、后路接应,我全权安排。”
随后看向成光中:“你即刻连夜整理李定国全部隐秘卷宗,含其喜好、忌讳、心腹亲信、军中矛盾、张献忠近期动向、川蜀民情,尽数成册,交由成甫参阅。再备好通商路引、药材商路全套伪装文书,做到滴水不漏。”
“属下遵令!”成光中躬身领命。
又看向赵世臣:“你挑选五十名顶尖暗卫,分批潜伏川蜀各城镇,隐匿行踪、不扰地方,暗中护卫成甫安危,探查西军动向、孙可望等人眼线布局,随时待命接应。非生死绝境,不得现身,绝不暴露此行底细。”
“末将明白!定保李同知周全!”赵世臣沉声应道。
最后骆养性看向李若琏,语气郑重恳切:
“此行一切攻心节奏、交谈分寸,皆由你自主把控。不求速胜、但求无错。但凡有动向、有难处,随时传信回京,共议对策,万万不可孤身涉险、急于求成。”
“属下谨记。”李若琏郑重拱手。
骆养性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沉沉暮色,低声感慨道:“上头一言嘱托,底下千里奔波。愿成甫此去,解其心结,以正道破迷局,为大明招回一位良将,为西南百姓免去一场兵戈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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