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郑芝龙的迟疑
这些人能被捏合在一起,靠的是郑芝龙的个人威望。
郑芝龙如果没了,郑家会面临分崩离析,东南肯定要乱。
问题是,太子会在乎东南乱不乱吗。
大明已经很乱了,可就是因为太乱了,东南的乱,反而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郑家要是倒了,东南乱了,换个角度去看,反而对朝廷有利一些。
郑芝龙也是能想到这个层面的。
闻言,眉头紧锁。
心里已经有几分动摇。
太子的许诺,确实很香,可真能吃到嘴里吗。
如果自己被困南京,郑家会如何。
最主要的是,郑芝龙很担心自己的儿子郑森,一脑子的忠君爱国,真不怀疑会把郑家卖给太子。
不过就在郑芝龙迟疑的时候,陈晖开口了。
“虎爷此言差矣,老夫可笃定,郑爷此行,有惊无险。”
郑芝虎语气有些不满:“先生为何这么说?”
陈晖解释道:“虎爷只看到太子爷坑杀大同总兵姜瓖,劫掠晋商,却没想太子爷为什么明知道有违信义,却还要如此做。”
“晋商通敌卖国,这不是太子爷污蔑的罪名,是确有其事,这些对咱们来说,是最清楚的。”
闻言,几人微微点头。
郑家和晋商虽然一个在海上、一个在陆上,但做的都是跨区域、跨政权的大宗贸易。
这种贸易的核心就是信息网络。
江南的丝茶货源,晋商要买,郑家也要买,大家在苏州、杭州、松江的市场上是同行,能不知道彼此的动向?
郑家通过澳门与葡萄牙人交易,葡萄牙人同时也把欧洲的消息带到东亚,包括北方局势的变化。
郑家在倭国有据点,倭国通过朝鲜和辽东的渠道,对满清的动态甚至比明廷还清楚。
郑家就算不去刻意打听晋商的生意,光是在自己的贸易网络中过滤信息,也能拼凑出晋商在做什么。
都是做买卖的,但这买卖也有高低之分。
郑家虽然走私、收保护费、垄断贸易,但郑芝龙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做卖国的生意。
郑家把货物卖给荷兰人、卖给倭人,这些是外藩,是贸易伙伴,不是大明的直接敌人。
而且郑家在这些交易中,不会主动提供让外藩攻打大明的战略物资。
晋商呢?他们把粮食、铁器、军火原料源源不断地运给满清。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通敌卖国。
郑芝龙这些年一直在做什么?
招安、买官、结交士大夫、培养儿子读圣贤书。
所有的努力,都是想把郑家从海盗变成世家。
他想进入大明的主流秩序,成为体制内的一部分。
晋商在明朝和满清之间左右逢源。
明廷需要他们运粮到北方边镇,他们赚明大明的钱。
满清需要他们提供物资,他们也赚后满清的钱。
他们不在乎谁赢,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继续赚钱。
郑家虽然是海盗出身,但讲义气。
郑芝虎道:“那太子坑杀大同总兵姜瓖,总不能是通敌卖国吧。”
陈晖接着道:“那是因为姜瓖包庇晋商,暗中为北虏输送通路、通风报信,形同附逆!”
陈晖语气笃定:“大同乃是北方九边重镇,扼守咽喉要道,姜瓖手握重兵,不思拱卫大明、死守边疆,反而纵容麾下将士与晋商勾结,大开方便之门,让粮秣、精铁、火药源源不断流出关外,接济满清铁骑。”
“太子赐死姜瓖,看似杀伐决绝、不近人情,实则是清算通敌附逆之徒,杀鸡儆猴!他杀的不是忠臣良将,是祸国殃民的叛臣蛀虫!”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细细思索,瞬间豁然开朗。
姜瓖的死,从来不是太子无端嗜杀、不讲信义,而是其通敌卖国,动摇国本。
陈晖继续娓娓道来:“
诸位再细想,太子劫掠晋商,看似劫掠本土商贾,实则是斩断满清最重要的陆上补给!”
“北虏崛起于关外,苦寒之地,物资匮乏,之所以能连年破关南下、肆虐中原,靠的就是晋商源源不断的物资输血。”
“没有晋商输送粮草军械,满清铁骑再勇悍,也撑不起连年征战。太子此举,是断敌命脉、固我大明根基,是利国之举!”
郑芝虎粗眉微蹙,仍有几分执拗:“可手段终究太过狠厉,毫无铺垫,说抄家就抄家,说杀人就杀人,毫无君臣情面。这般行事,谁能不心生忌惮?”
陈晖轻轻摇头:“乱世之中,焉能以太平盛世的常理度之?”
“太平年间,君王当以仁治国、宽宥待人,笼络天下人心;可如今,山河破碎,狼烟遍布天下,流寇肆虐、外敌环伺,大明早已到了存亡绝续的关头!”
“此时的太子,最缺的不是宽仁虚名,而是雷霆手段、立威固本!若是一味优柔寡断、姑息养奸,任由叛臣奸商肆意妄为,不用满清南下,大明自己就先垮了!”
顿了顿,陈晖转向郑芝龙:“郑爷与晋商、姜瓖,截然不同。”
“晋商卖国资敌,姜瓖拥兵通虏,皆是挖大明根基的罪人。”
“京师倾覆,朝野大乱,是郑爷倾尽郑家海上之力,调集数百海船、耗费无数钱粮,护送太子及文武百官、宗室眷属安然南迁,保住大明半壁江山。”
“这份定鼎东南、延续国祚的旷世之功,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太子爷分得清利弊、辨得明忠奸。他杀的是叛臣奸商,拉拢的是能臣强援!”
郑芝豹依旧心存顾虑,问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可人心难测。万一太子站稳脚跟,日后再行鸟尽弓藏之事,又该如何?”
陈晖回道:“日后之事,暂且不论。”
“至少当下,太子爷绝不会动郑爷!”
“如今北有满清虎视眈眈,中原流寇未平,西南藩镇割据,天下四分五裂。朝廷南迁南京,看似稳住阵脚,实则根基浅薄、钱粮匮乏、无兵可用、无险可依。”
“东南半壁的海路、商贸、海防,尽数握在郑爷手中。太子若想守住江南、积蓄国力、北伐复国,须臾离不开郑家的海上力量。”
“此刻扣下郑爷,便是自断臂膀、自毁海防。”
“届时海路断绝、贸易停滞、东南大乱,谈何北伐?”
“太子爷聪慧隐忍、深谙权谋,绝非鼠目寸光之辈,断不会做这种自毁根基的蠢事。”
众人,包括郑芝龙,都被陈晖说动了。
见此,陈晖心中很是满意。
陈晖曾是大明在编县丞,因官场压榨弃官投奔郑家,骨子里始终认同明朝正统秩序,从未真正接纳海盗出身的郑家阵营。
对陈晖来说,大明编制,官身,就是他最大的希冀。
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啊。
若郑芝龙反叛,他陈晖可就成了逆贼。
陈晖可不是一个人,背后是陈氏家族。
祠堂、祖产、田宅、族人。
对他来说,最渴望的事情,是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这要成了乱贼,身为核心幕僚,只会被扣上附逆罪名。
不仅自身声名尽毁,宗族也会受牵连,祖坟蒙羞、族人抬不起头,别说荣归故里,往后都再无回乡立足的底气,毕生愿景彻底落空。
可如果郑芝龙成了朝廷册封的靖海侯,那就完全不同了。
陈晖作为辅佐立功的心腹幕僚,也会随之拥有朝廷认可的身份地位。
届时他便可带着功绩与名望回归故土,庇护宗族子弟,重振家门声望,真正实现心心念念的衣锦还乡。
这也是他极力劝说众人归顺朝廷、面圣受封的私心根源。
所以,哪怕郑芝龙奔赴南京暗藏凶险,陈晖依旧执意力劝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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