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郑芝龙的迟疑
四大营的士兵好说,这年头的士卒本来就是最好用的人力资源。
现在的问题是搞钱。
开源节流。
查贪腐是节流,国债是开源。
但想让商人们认领国债,这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大明信用,早就破产了。
按民间的角度看,国债需要可靠的抵押或担保,而大明朝廷此时已拿不出任何让商人信服的东西。
朝廷名义上盐税、关税是未来的还款来源,但实际上地方藩镇、太监和胥吏早已把沿途关卡变成了私人提款机。
朝廷连税都收不上来,拿什么还债?
朝廷唯一的“硬通货”是盐引、学额、官爵。但此时官员泛滥,一个监生、一个虚职参将的行情已跌至冰点。
商人若想买官,直接找吏部或太监行贿,比买国债更直接、更便宜。
但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具备极大的号召力,且愿意带头认购大明国债,为朝廷背书呢?
还真有,这个人便是郑芝龙。
郑芝龙的令旗制度,本质是17世纪东亚海上贸易的征税权。
这意味着:所有东南海商,无论是福建人、浙江人,还是挂洋旗的,每年都要向郑家交保护费。
对郑芝龙来说,控制着数千艘商船的通行权,可以随时掐断东南贸易命脉。
对东南海商来说:郑芝龙既是保护伞,也是收费站。
他们的生意依附于郑家网络,挂郑家令旗才能安全航行,通过郑家五商体系才能完成跨国贸易。
如果郑芝龙认购国债,那些依附于郑家贸易体系的中小海商,他们会认为,郑芝龙一定是得到了某种保证。
否则不会掏出真金白银。
所以,只要是郑芝龙买了,这件事本身就成为了国债的信用背书。
商人的逻辑很简单:朝廷可能赖账,但郑芝龙不会。
最主要的是,郑芝龙是东南海商的‘自己人’。
朝廷想要东南商人的钱,商人想的是凭什么给你们。
但如果是郑芝龙站出来说我带头买,商人想的是郑老大都买了,咱们不买,以后令旗还拿不拿得到?
“郑芝龙还有多久抵达南京?”
朱慈烺对丘致中询问道。
“回小爷,郑芝龙船队已驶入长江江面,不出两日便可抵达南京城外码头。”
丘致中躬身回话,语气沉稳:“其麾下大小战船数十艘,随行护卫亲兵数千,声势颇为浩大。”
朱慈烺笑道:“孤才到南京几天啊,郑芝龙倒是来得迅速,是生怕孤答应他的爵位不给吗。”
南迁许诺,封郑芝龙为靖海侯,世袭罔替,赐铁券丹书。
福建沿海贸易,朝廷不再另设关卡,凡郑氏令旗所至,皆准通行。
开府台湾....
郑芝龙肯定急啊,现在朝廷已经南迁了,事情办了,当然要好处了。
在登临南京的第一天,朱慈烺就让人传信,要郑芝龙过来受封。
其实以郑芝龙的谨慎,是不想亲自来的。
可大明制度不允许。
勋臣、侯爵册封遵循面圣授爵礼制,朝廷爵位、铁券丹书、世袭诰命,必须君主当面颁赐,无法异地代办、隔空授予。
更不存在什么委托人。
简单来说,郑芝龙不到南京面圣,这些许诺就只能空置。
且亲身入朝是最核心的效忠凭证。
爵位对应的俸禄、仪仗、统辖权限,只能在京城恩赐,授予。
或者说,关键不是在京城,而是面圣。
郑芝龙总不能说自己不去,让监国太子去福建吧,那你是要谋反吗?
所以郑芝龙必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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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口。
暮春的江风裹着咸腥味,吹得郑家战船上的“郑”字大旗猎猎作响。
郑芝龙立于主船船楼之上,望着两岸渐次稠密的人烟,神色淡然。身后是他的几个亲信兄弟。
郑芝虎、郑芝豹、郑明,以及跟随他二十余年的老幕僚陈晖。
“大哥,这越往西走,我这心里头越不踏实。”郑芝虎生得虎背熊腰,此刻却皱着眉头:“南京城里那位,可是监国太子。咱们带了数千亲兵,数十条船,声势是够了,可万一....”
郑芝龙没回头,语气平淡:“万一什么?”
郑芝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万一朝廷翻了脸,把咱们扣在南京呢?”
“大哥您想想,历朝历代,这种召地方豪强入朝的事,有几个是好下场的?韩信、彭越,哪个不是先甜后苦?”
郑芝豹也凑上来,连连点头:“二哥说得在理。大哥,咱们海上称雄好好的,何必亲自来?派人代领不就得了?”
郑芝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老幕僚陈晖身上。
“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晖年过五旬,曾在福建做过一任县丞,因受不了上官盘剥挂冠而去,投了郑芝龙做幕宾已逾十年。
“诸位将军的担心,老夫都想过。但老夫以为,此去南京,有惊无险。”
郑芝虎追问道:“先生何以见得。”
陈晖讲述道:“太子需要郑爷,朝廷南迁,国库空虚,南京六部连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太子需要有人替他镇住东南,纵观整个东南,唯有郑爷才有如此实力。”
“太子若扣下郑爷,消息传出去,福建、浙江沿海的郑家舰队会怎么做?”
众人觉得有理,可郑芝虎却道:“就一定要大哥亲自前往吗?”
陈晖点头道:“不错,这是朝廷的规矩,勋臣册封必须面圣授爵,铁券丹书必须君主当面颁赐。”
“这套礼仪,从太祖爷时就定下了。”
“不存在代领,郑爷不到南京,这些许诺就只能空置。”
郑芝虎忍不住问:“可万一太子翻脸呢?名分給了,转头就拿大哥开刀呢?”
陈晖笑着道:“虎爷的担忧,确不是没有道理,但在老夫看来,不至于。”
“郑爷为了南迁,把整个海上的买卖都停了,就为了给太子南迁筹船,这等情分,太子焉能不认?”
“或者说,南迁功臣,郑爷当居首功。”
“若是太平年间,还有狡兔死走狗烹之事,可如今江山动荡,社稷缥缈,烽烟四起,因此对于郑爷,太子只有拉拢,不可能逼反。”
郑芝虎听完,眉头舒展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犹豫:“先生说的在理,可万一太子年轻气盛,不按常理出牌呢?”
“不管是在北京城,还是如今南京城,这太子做的太多事,根本就不符合礼法规制,一个连自己君父都敢软禁的人,能有什么信义可言。”
“前些时候,北方不是有消息传来吗,太子竟然派兵劫掠晋商,山西可是大明自己的地盘,而且大同总兵姜瓖,都被骗到京城,直接就赐死了。”
这话确实让大家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太子这人,还真不讲究。
尤其是坑杀大同总兵姜瓖这事,这跟先前的朝廷,也没什么区别。
如此看来,郑芝龙这番前往南京,还真有可能被圈禁。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长远,谁知道太子是不是个鼠目寸光之辈。
倘若真把郑芝龙给圈禁或赐死了,对于整个郑家来说,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郑芝龙在,郑家才是郑家。
郑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数千艘船、数万之众,来自天南地北,有海盗出身、有渔民出身、有商人出身、有明朝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