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朝廷到了
可太子站在船头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或许光明真的存在。
路振飞站在唐王身后,没有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这就是他效忠的人。
这就是大明的储君。
这就是大明的希望。
码头上,两万多名京营士兵分列御道两侧,纹丝不动。五军营居中,神枢营分列两翼,神机营的火炮阵地设在后方高处。刀枪如林,甲胄如铁,旗帜翻飞。
他们是太子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南京百官最沉默的威慑。
通赞官的声音响起:“圣驾已至——百官列队——恭迎——”
乐声骤起。
鼓瑟笙箫齐鸣,庄重而肃穆。执旗的力士将幡旗高高擎起,迎风展开。
通赞官继续唱道:“百官行礼——四拜——叩首——”
王锡衮率先撩袍跪倒,笏板举过头顶。
身后的文臣武将齐刷刷跪了一片,朝服的颜色在码头上铺开,如同一片庄重的锦绣。
行幄两侧的太监、卫士也随之伏身,整个码头上,除了太子和他的京营士兵,再无一人站立。
“一拜——兴——”
百官叩首,起身。
“二拜——兴——”
再叩首,再起身。
四拜礼毕。
这是向监国太子的四拜礼。
在明代礼仪中,拜是完整的跪拜动作,包括跪下、俯身、手按地、头至手或至地、起身。一次完整的拜称为一拜。
明会典明确记载:‘稽首頓首五拜,乃臣下見君上之禮。先拜手稽首四拜,後一拜叩頭成禮。’
三跪九叩这些,是到了满清才普遍使用的。
在通常情况下,官员见太子不需要行跪拜大礼。
太子监国期间的日常朝仪为:‘凡常朝于午门左视事,其左右侍卫及在京各衙门官员人等,合启事务如常仪。’
这里的‘如常仪’指的是站立办公、奏事,无需行跪拜礼。
即便是官员奉召进入文华殿面见太子,也只是‘承旨召入者方许入’,并未要求行跪拜大礼。
日常相见,不过是作揖、躬身而已。
但南迁迎驾绝非日常相见,而是一次正式的朝廷大典。
南迁迎驾的特殊性在于,太子是以监国身份南迁,百官迎接的是朝廷的最高权力代表。
朱慈烺沉默接受,由赞礼官代宣平身。
在大典中,不管是皇帝还是监国太子,通常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原因很简单,人太多了,皇帝或太子如果大声喊平身,这也太失威仪了。
声音要是小了,远的人也听不见,就有些尴尬。
一般只有小部分人的情况下,才会亲口说平身。
朱慈烺微微颔首,通赞官唱道:“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行幄之内,香烟袅袅。
正中一座虚置,铺黄缎龙椅,遥拜皇帝。
左侧一座覆杏黄缎,为监国太子之位。
朱慈烺撩袍入座,冕旒垂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百官按品阶鱼贯入行幄,在指定位置站定。
王锡衮出列,手捧笏板,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字清晰:“臣南京礼部尚书王锡衮,率南京文武百官,恭迎监国太子殿下南迁。自永乐北迁以来,南京留都二百余年,今朝廷南幸,臣等不胜欣悦……”
这是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贺词,措辞华丽,引经据典,将南迁比作天命所归,将太子比作中兴之主。
王锡衮昨夜在书房里背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此刻念出来,依旧觉得口干舌燥。
朱慈烺听着,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王锡衮念完贺词,躬身作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行幄中安静了一瞬。
“平身。”
朱慈烺开口。
这是百官第一次听见太子声音,声若洞箫。
王锡衮如蒙大赦,起身退回班列。
朱慈烺的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从王锡衮到张有誉,从史可法到祁逢吉,从韩赞周到徐弘基。
“魏国公。”
徐弘基身形微微一震,出列作揖:“臣在。”
“孤在船上给你写了封信。”
朱慈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收到了?”
徐弘基恭敬道:“臣收到了。殿下言重,臣世受国恩,岂敢当‘劳苦功高’四字。殿下南迁,臣等理当效力。”
朱慈烺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唐王。”
唐王朱聿键从宗室班列出列,站在徐弘基身侧:“臣在。”
朱慈烺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宗室叔父,目光中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和:“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朱聿键心头一热,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臣……有负殿下重托。”
“不负。”朱慈烺微微摇头。
朱聿键起身,退回路振飞身侧。
路振飞微微侧头,心里满是希望。
行幄中,百官的神色各异。
有人从太子对唐王的态度中嗅到了某种信号。
太子的心腹,不是魏国公,不是南京六部,而是这个坐了七年牢、在江南碰了三个月壁的藩王。
有人开始后悔,三个月对唐王太过冷淡。
有人开始害怕,那些被唐王记在心里的冷遇,会不会变成太子案头的罪状。
“史可法。”
史可法出列作揖:“臣在。”
朱慈烺看着这位面黑精瘦的兵部尚书,语气不咸不淡:“南京兵部参赞机务,责任重大,孤初到南京,诸事未熟,兵部事务,还要仰仗爱卿。”
史可法赶忙道:“臣敢不鞠躬尽瘁。”
这话说得客气,可史可法心里清楚,他这个兵部尚书,暂时是保住了。
至于以后如何,还要看他怎么做。
“张有誉。”
张有誉出列,腿肚子有些发软:“臣在。”
“户部库银还有多少?”
张有誉结结巴巴作揖回道:“回……回殿下,户部库银实存……四万三千两。”
行幄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万三千两。偌大的南京户部,掌握着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税粮的南京户部,库银竟只有四万三千两。
朱慈烺不觉得有什么,北京国库也差不多,南京这边能好到哪去。
“平身。银钱的事,孤自有主张。”
张有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回班列。
随后,朱慈烺看向守备太监。
“韩赞周。”
韩赞周出列,声音干涩:“奴婢在。”
朱慈烺淡淡道:“宫中事务,暂且不动。原有人员,各司其职。”
“未经孤的令旨,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
“管好你的人。”
韩赞周躬身作揖:“奴婢谨遵太子令旨。”
他听懂了太子的意思。
暂时不动他,但也不信他。
朱慈烺最后扫了一圈百官,郎朗开口:“诸卿,朝廷南迁,非为避祸,乃为中兴。江南富庶,财赋半天下,然军政废弛已久,民生凋敝日甚。孤既至此,必当整饬纲纪、刷新吏治、安民固本。”
顿了顿,继续道:“望诸公与孤同心同德,共赴时艰。”
百官齐齐躬身作揖:“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令旨。”
朱慈烺起身,走出行幄。
江风吹来,灌进衣袖,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咸气息。
朱慈烺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
南京城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城墙巍峨,钟山苍茫。
这是大明太祖开创基业的地方。
这是自己即将重新开始的战场。
身后,百官鱼贯而出,在码头上重新列队。
乐声再起,幡旗翻飞。
徐弘基走在武臣班列最前,步伐沉稳,面色如常。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在想什么。唐王走在宗室班列,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的路振飞,目光坚定,面色从容。
而码头上那些甲胄鲜明的京营士兵,已经在黄得功的指挥下,沿着御道两侧列队,为太子入城开道。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两万多名士兵,刀枪如林,甲胄如铁。
太子登上了銮驾。
丘致中在旁低声问道:“殿下,是否入城?”
朱慈烺再度看了眼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微微点头。
銮驾启行。
御道两侧,京营士兵肃立如松。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南京百官跟在銮驾之后,步行入城。
八月二十五日,巳时。
监国太子朱慈烺,踏上了南京的土地。
二十余万南迁军民,三千艘海船,八万京营精锐。
朝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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