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朝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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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船队越来越近。

打头的不是御船。

是运兵船。

数十艘大型福船一字排开,船舷高耸,帆篷半收,劈开江水,稳稳地靠向码头栈桥。船身尚未停稳,船板已经轰然搭下。

宽大的攻城踏板,一头搭在船舷,一头砸在码头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士兵涌出船舱。

不是一队两队,而是成百上千,源源不断。

他们甲胄齐全,刀枪在手,面色沉毅,动作迅捷。登岸之后并不停留,迅速整队,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沿着昨日已经划定的地区展开。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

这是京营三大营的主力,与昨日先行登岸的勇卫营十二营相同,三大营是朝廷南迁的腹心精锐。

整整两万多人,从数十艘大船上倾泻而出,如同一股铁灰色的洪流,涌入龙江关码头。

码头上,百官刚刚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不是迎驾。

这是阅兵。

两万多名士兵,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刀枪如林,旌旗如云。他们从船上下来,整队,分散,占据码头各处要点,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靴底踏在木板上的沉闷回响。

队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旗幡翻飞,各营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

黑色的字迹在杏黄旗面上格外醒目。

神机营的队列中,更有一门门火炮被从船上卸下,炮身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炮口朝向远方,威压四野。

马队也开始下船。

战马顺着特制的坡道被牵下船,蹄铁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一匹接一匹,枣红、骊黑、骝黄,个个膘肥体壮,披着马甲,鞍辔齐全。骑兵翻身上马,在队列两侧展开,担任警戒和引导。

码头上,南京百官鸦雀无声。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或者说,不全是害怕。

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敬畏,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从骨子里涌出的压迫感。

朱慈烺很满意。

京营士兵,好吃好喝,训练也足。

最主要操练内容,就是队列,站姿这块。

模范后世的军训内容,几个月下来,虽没有上过战场的杀气,但在纪律跟整体观赏性这块,对整个明末来说,都属于是降维打击。

王锡衮站在文臣班列之首,手中的笏板微微发抖。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军队,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数多,两万多人固然多,但南京也不是没有过万人大军。而是因为他们的气势。

这些士兵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南京守军那种呆滞、麻木、混日子的眼神,而是一种锋利的、锐不可当的、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眼神。

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不需要挥舞,光是存在,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寒意。

更让王锡衮心惊的是神机营的火炮。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虽然没有指向任何人,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支军队有能力摧毁任何胆敢挡在前面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太子为什么要带八万兵南迁。这不是过度反应,这是必要之举。

面对这样一支军队,任何人想要在江南搞什么小动作,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史可法的目光在这些士兵身上停留了很久。

作为兵部尚书,一辈子和军队打交道。他看得出这支部队的成色。

不仅是训练有素,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锐气。

虽少了几分杀气,但很难想象,这等将士是如何操练出来的。

五军营,这是京营中最老牌的部队,源自永乐年间的五军都督府操练体系,兵士多选自边镇健锐,弓马娴熟。

神枢营,原名三千营,以骑兵为主,机动如风。

神机营,更是大明军队的骄傲,永乐年间创立,专掌火器,是世界上最早的火器部队之一,比欧洲的火枪兵早了近百年。

三营精锐齐出,意味着太子把朝廷最核心的武力,全部带到了江南。

南京守军与之相比,就像一群饿了三天的流民。

史可法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有欣慰,朝廷有这样的军队,中兴有望。

也有苦涩。

不过更多的还是欣喜,毕竟他是兵部尚书,只要太子不撤职,意味着也有机会调度这些兵马。

徐弘基面色如常,但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些士兵。

心中评估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装备、纪律、士气、指挥。

原本以为八万京营中真正能战的不过半数,可眼前这两万多人,个个都是精锐。

太子手里有八万个这样的兵……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在整个江南,没有任何势力能与这支军队抗衡。

码头上,两万多名士兵终于列队完毕。

从栈桥到官道,从码头广场到远处的大堤,黑压压的全是甲士。

五军营居中,神枢营分列两翼,神机营的火炮阵地设在后方高处。

他们分列御道两侧,刀枪林立,旗帜飘扬,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行幄。

然后,御船靠岸。

与运兵船不同,御船更大、更高、更巍峨。船身通体刷着朱红色的漆,船头设黄幄,张黄盖,悬龙旗。

船板搭下时,铺着红毡,两侧有东宫侍卫肃立。

船头,黄幄之下,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太子朱慈烺。

今日身着亲王冕服,九旒九章,玄衣纁裳,腰间玉带束得齐整。

晨光从江面上铺洒过来,落在身上,将那道年轻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身后,丘致中手捧太子宝玺,垂首肃立。再往后,是东宫的属官和侍卫,甲胄齐全,列队整齐。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码头。

扫过那些身着朝服、手持笏板的南京百官,扫过行幄中虚设的两座,扫过御道两侧甲胄鲜明的两万多京营士兵,扫过远处被挡在警戒线外的百姓。

最后,目光落在魏国公徐弘基还有唐王身上。

然后,迈步踏上船板。

一步,两步,三步。

冕服的衣摆在海风中轻轻拂动,九章纹饰在阳光下隐隐生辉。

码头上,百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迎驾的仪程,生怕在关键时刻出半点差错。

太子登岸。

这位太子,对南京百官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崇祯皇帝登基十六年,太子自幼被养在深宫,莫说南京官员,便是北京朝堂上,九成九的大臣也未曾一睹真容。

宫禁森严,太子的形象只存在于邸报上那几个冷冰冰的字。

皇太子出阁讲学

皇太子行冠礼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具象。

没人在乎这位太子。

可就在最近几月,软禁君父、强势监国,抄没贪腐,整顿京营,治理鼠疫,率众南迁、强势接管南京……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惊人,一件比一件出格。南京百官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这位太子的模样。

有人想象他是一个面色阴沉、眼神狠戾的少年。

有人猜测他是一个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武夫。

也有人觉得他该是一个满脸病容、弱不禁风的样子,毕竟久居深宫,不见阳光。

可当那道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的想象,都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朱慈烺站在船头,晨光从东方的江面上铺洒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那张脸,用任何言语来形容都显得苍白。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俊美,而是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不真实的容颜。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如玉雕。

肤色白净得几乎透明,却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瓷器般的温润质感。冕冠的旒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角额头,光洁如玉。

江风徐来,吹动旒珠,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清脆如玉磬。

码头上,鸦雀无声。

王锡衮的笏板差点脱手。

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人物。

宗室亲王、朝廷大员、封疆大吏、各地名士。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是说没见过好看的人,而是没见过这样气质的。那道身影站在那里,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不沾半点烟火气。

可他的眼神,又分明带着属于人间帝王的分量。

天上仙人,人间帝王。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同时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张有誉呆住了。

他手里的笏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就那么垂着手,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船头那道身影。

脑海里想起一个词‘天人之姿’。

史可法也怔住了。

他是正人君子,不好美色,也不以貌取人。可此刻,他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徐弘基是见过世面的人。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天子,他都见过真容。

宗室中的俊秀人物,他也见过不少。

可没有一个人,有太子这样的气度。

是天生的贵气,天生的威严,天生的不一样。

徐弘基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有人说,太子出生那天,紫禁城上空有祥云如盖,经日不散。

他以前不信这些,觉得不过是宫人们牵强附会。

可此刻,他忽然有些动摇了。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不该是凡人。

朱聿键站在宗室班列,目光复杂。

他是太子的叔父,按辈分是长辈。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晚辈。

坐过七年牢,见过人世间最黑暗的角落,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