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3章空椅
周婶看着它一口一口嚼着干硬的狗粮,再也忍不住,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
“阿黄,”她把脸埋在阿黄后颈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阿黄,你怎么这么傻。”
阿黄没有动。
它只是继续嚼着嘴里的狗粮。干,硬,没有老李熬的粥稠,没有老李掰的馒头软,没有老李藏在手心里递过来的那块煮猪肝香。
但它咽下去了。
老李说过,要好好吃饭。
第四天夜里,落雨了。
阿黄听见雨点打在枣树叶子上,劈劈啪啪,像老李从前用竹竿打枣。每年秋天老李都打一回,打下来的枣晒在竹匾里,晒干了装进玻璃罐,留到冬天熬粥。
去年打枣的时候,老李已经不大能举竿了。他站在树下,举着那根长长的竹竿,够了几够没够着最高那枝。阿黄在旁边急得转圈,尾巴摇成风车。老李低头看它一眼,笑了。
“你急什么,你又不会上树。”
他把竿子放下来,扶着树干慢慢坐到门槛上,喘了好一阵。阿黄趴在他脚边,舔他的手背。
那天的枣只打了小半篮。老李挑出最红最大的几颗,在自来水底下冲了冲,塞进阿黄嘴里。
“尝尝。”他说,“今年雨水多,不甜。”
阿黄嚼着那颗不甜的枣,尾巴摇得很欢。
雨越下越密。阿黄从藤椅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淋在它脊背上,把皮毛浇成一绺一绺。它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枣树。
树梢最高处,还挂着几颗没打的枣,早被风干成黑褐色,在雨中轻轻摇晃。
阿黄跳起来。
它从来没有上过树。它是一条狗,狗不会爬树。它不知道那几颗干枣是什么味道,不知道老李够不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明年秋天还有没有人来打枣。
它只是跳起来,一次,两次,三次。
爪子扒在粗糙的树皮上,滑下来。再扒,再滑。
第四次跳起来时,它咬住了一根低垂的枝条,把整条后腿绷得笔直。枝条弯下来,弯下来,那几颗干枣近在咫尺。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最小的那一颗。
涩的。苦的。硬的。
阿黄松开口,落回地上。
雨水顺着它的鼻尖往下淌,混进嘴里那股苦涩的枣味。它站在雨中,仰头望着那根犹自摇晃的枝条,很久很久。
然后它走回屋檐下,抖干身上的水,趴回那把空了的藤椅边。
雨下了一整夜。阿黄听着雨声,一夜没有阖眼。
第五天,周婶没有来。
阿黄把食盆里的狗粮吃完了。它走到院子里,把老李晾衣服的铁丝蹭了蹭脸,那上头还有洗衣皂的味道。它走到厨房,把鼻子抵在碗柜的门缝上,闻见老李搁在柜子深处的干辣椒、花椒、八角。它走到里屋,跳上床,把老李叠好的被子拱出一个窝,趴在里面,很久很久。
傍晚,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阿黄竖起耳朵,站起来,跑到院门口。
不是老李。
是巷尾周家大小子骑车放学回来,车筐里装着书包和篮球。他看见阿黄趴在门边张望的影子,捏住车闸,单脚支在地上。
“阿黄。”他喊它。
阿黄的尾巴摇了半下,又落下去。
周家大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蹬上自行车,慢慢骑远了。
阿黄还趴在门边。
天黑了。路灯亮了。巷子里有人下班归来,自行车一辆一辆骑过去,脚步声一串一串响过去,说话声、咳嗽声、钥匙串摇动的叮当声,从近到远,从喧闹到寂静。
阿黄听着每一串脚步声。
不是老李。不是。老李的脚步慢,左腿拖着,鞋底在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老李会在院门口停一下,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个小小的铜铃,是他孙子小时候挂的。铜铃响一声,门开了。
阿黄听了一夜。
铜铃没有响。
第六天早晨,阿黄做了一个决定。
它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老李蹲下来按它头顶那撮呆毛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它追着那辆白车跑过护城河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从六年前那个垃圾堆旁的冬夜,老李蹲在它面前,把手伸过来的那一刻。
它走到藤椅边,把老李搁脚的那块踏板用鼻子拱正。然后它出了门。
它先去了护城河。河坡上的草枯黄了,柳条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垂着。老李常坐的那块石头还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鸟粪。阿黄在石头边闻了闻,没有老李的味道——雨把什么都冲走了。
它去了废品站。那扇歪斜的铁栅门锁着,穿胶鞋的老头不在。架子上的旧衣裳少了许多,那件碎花布褂子也不见了。阿黄隔着门缝往里望,望了很久。
它去了菜市场后头。鱼摊还在,腥味还是很浓,老板娘正拿水管冲地。阿黄从前总来这儿捡鱼头,老李不让,说脏。有一回它叼着个鱼头跑回家,老李追了半条街,追上了也没打它,只是蹲下来,拿手帕把它嘴角的腥水擦干净。
“傻狗。”老李说,“回家给你煮猪肝。”
鱼摊老板娘认出它来,搁下水管,拿网兜捞了条小杂鱼,递到它面前。
“你家老爷子呢?好久没见他来买鱼了。”
阿黄没有接那条鱼。它转身走了。
傍晚,它回到院里,嘴里叼着一片梧桐叶。
叶子枯透了,边角卷起来,叶脉清晰得像老李手背上的青筋。阿黄把叶子叼到藤椅下,端端正正搁在踏板旁边。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叶子上,闻着秋天最后的味道。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阿黄每天都出门,每天都叼回一片落叶。
有梧桐的,有枣树的,有护城河畔老槐树的,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杨树叶。它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回来,整整齐齐码在藤椅下。风从门缝钻进来,叶子边缘轻轻颤动,像在说话。
周婶又来了。她看见藤椅下那堆落叶,怔怔站了很久。
“阿黄,”她蹲下来,声音轻轻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阿黄望着她,尾巴摇了摇。
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只知道老李出门时,藤椅是空的。它要把这把椅子填满,填得老李回来没地方搁脚,老李就会骂它一声傻狗,然后弯下腰,一片一片把落叶捡起来。
它等老李来骂它。
藤椅下的落叶越积越厚。阿黄数不清有多少片,只记得每天傍晚叼回最新的一片,搁在最上头,然后趴下来,等着。
有一天夜里,它梦见老李回来了。
梦里的老李还是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脚上还是那双钉了轮胎掌子的布鞋。他推开门,看见藤椅下那堆落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傻狗。”他说。
他弯下腰,没有骂它,也没有捡落叶。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撮总是翘着的呆毛往下按了按。
阿黄拼命摇着尾巴,想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可四条腿怎么也迈不动。
老李蹲着,离它一臂远。
“阿黄。”他说,“老李回不来了。”
阿黄拼命往前挣。
老李的手从它头顶移开,慢慢站起来。
“你要好好吃饭。”他说,“天冷了,别总睡地上。”
他向后退了一步。
阿黄叫不出声。
老李又退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那件蓝布棉袄的颜色褪成月光一样的白。
“老李走了。”
阿黄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藤椅还在,落叶还在,搪瓷缸子的盖子被月光照成一小片银白。阿黄爬起来,走到藤椅边,把下巴搁在那堆最高的落叶上。
落叶很凉,没有老李手掌的温度。
它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呜咽。
这一夜,山海关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阿黄听见雪花落在瓦檐上的声音,簌簌的,像老李用扫帚扫院。它睁开眼,走到门口,把鼻子抵在门缝上。
雪光映进来,把整个院子照成淡淡的蓝白色。
枣树的枝条压满了雪,垂得更低了。院墙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像老李从前戴的那顶旧毡帽。护城河该结冰了吧,阿黄想。老李说过,河冻实了就能上去走,可他从没带它走过。
它站在门边,望了很久。
然后它走回藤椅边,在落叶堆旁蜷起身子,把尾巴盖在鼻尖上。
雪下了一整夜。
第一百二十二章那碗凉透的疙瘩汤还搁在记忆里,老李蹲在废品站门口望着旧衣裳的背影还没走远。而阿黄已经在雪落声中学会了新的等待——不是追着车跑过护城河桥的那种等待,是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把主人回不来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的那种等待。
雪停的时候,天亮了。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满身的落雪。
院门还是虚掩着,门轴等着老李上油。搪瓷缸子还在桌上,盖子盖得端端正正。相框里的女人还在笑,等着老李拿袖子擦玻璃。
阿黄走到院门口,仰头望着巷口。
自行车铃声从远处响过来,又响过去。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它没有动。
它在等。
它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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