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3章空椅
老李是在霜降后第三天早晨被接走的。
那天阿黄醒得比往常早。窗纸还是青灰色,巷子里的路灯刚灭,远处的护城河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它睁开眼睛,听见厨房没有铁锅磕灶台的声响,没有水龙头哗哗的冲刷,也没有那把旧铝勺刮过锅底的刺啦声。
老李没有熬粥。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前爪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里屋门口。老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好像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会悄无声息地化掉。
阿黄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老李慢慢转过头,看了它一眼。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他头顶。掌心比往常凉,也没有那么粗糙——昨天夜里老李洗了个澡,把指缝里经年累月的机油泥垢都搓净了,指腹上那些裂开的小口子,也让热水泡得发白、卷起薄薄的皮。
“阿黄。”老李喊它。
阿黄竖起耳朵。
老李没有说别的。他就那样看着它,像看一件搁在柜子顶许多年、落满灰尘、如今终于取下来的老物件。他看它的耳朵——左耳缺的那一小块,是流浪时被别的狗咬的;看它的眼睛——左眼眼白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是两年前追野猫撞在铁篱笆上划的;看它的前爪——右爪掌心有一块硬茧,那是它趴在门口等他时,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他把这些地方都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狗。”老李说。
巷口的汽车是在辰时三刻到的。
阿黄听见轮胎轧过落叶的沙沙声,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它站起来,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老李自己坐起来的。他推开被子,扶着床沿慢慢起身,阿黄想凑过去给他当拐杖,他轻轻挡开了。他穿上那双钉过轮胎掌子的松紧口布鞋,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今早没来得及叠,还搭在藤椅扶手上。
“李大爷,不急,您慢着点儿。”周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压下去的哽咽。她身后站着周家大小子,还有两个穿深蓝制服的陌生人。
老李没应声。他走到桌边,把那个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进痰盂,缸子端端正正放回原处。相框搁在缸子旁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拿袖口擦了擦玻璃,又放回去。
扎麻花辫的女人依然安静地笑着。
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已经低得快拖到地。它不知道为什么门口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周婶的眼眶红得像去年冬天她家杀年鸡时那样,更不知道为什么老李把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兜里揣一把花生。
它只知道主人要走。
老李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他回过头,低头看着这条跟了他六年的土狗。
“回去。”他说。
阿黄没动。
“回去。”老李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醒什么。
阿黄还是没动。
周婶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家大小子红着眼圈,想上前把狗拉开,却被他妈扯住了袖子。
老李慢慢蹲下来。
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蹲下来给阿黄挠脖子,蹲下来把食盆搁在它面前,蹲下来揉它扭伤的脚腕。可是这一次他蹲得很慢,左腿明显吃不住力,周家大小子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老李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把阿黄脑袋上那撮总翘着的毛往下按了按。那撮毛是个旋,怎么也压不平,洗完澡刚压下去,睡一觉又翘起来。阿黄从两个月大就顶着这撮呆毛,老李笑话了它六年。
“等着。”老李说,“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没有回头。
阿黄追出院门。它追到巷口。它追到那辆白色汽车旁边,前爪扒着车门,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
车窗摇下来。老李坐在后座,阳光从他背后的玻璃照进来,照得那件蓝布棉袄的颜色发白,照见他鬓角每一根银丝。他看着阿黄,嘴唇动了动。
车开走了。
阿黄追着那辆车跑过整条巷子,跑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跑过那棵春天折柳条的老槐树。它的爪子刨起一蓬一蓬落叶,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喉咙里的呜咽被风灌得破碎。
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白色的点,拐进东大街的转角。
阿黄站在路中央。
它没有追上去。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追上去。四条腿还很有力气,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鼓,可它就是钉在原地,望着那个再没有车影的街角,喉咙里滚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传来周婶压抑不住的哭声。
阿黄慢慢转身,慢慢往回走。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爪子抬得很高,又落得很轻。护城河的柳条在风里摇晃,有一根垂得太低,拂过它的脊背,像老李的手。
它没有躲。
巷子忽然变得很空。
阿黄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进去。门是周婶掩上的,虚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阿黄从那条缝里望进去,望见老李的藤椅空着,蓝布棉袄不在了,搪瓷缸子还在桌上,盖子盖得端端正正。
它用脑袋顶开院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声音响了四十年,老李说过该上油了,总忘。阿黄每天都听见这声音,从没觉得它这么响过,响得像在喊一个不在了的人。
阿黄走进去。
它先去了厨房。炉子灭了,灶台擦得很干净,铝锅倒扣在案板上控水。食盆还在老地方,老李临走前往里头倒了半碗温水,此刻已经凉透。
它没有喝。
它去了里屋。床铺理得很平,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并排放着。左边那个是老李的,枕巾洗得发白,中间磨出一个浅浅的凹窝;右边那个也是老李的,他晚上翻身总要把枕头捞过来抱着,像抱一个人。
阿黄跳上床。老李不许它上床,今天不会说了。
它把鼻子埋进左边的枕巾里,深深吸一口气。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清凉油的味道,从老李后颈蹭上去的。
它趴在那道气息里,闭上眼睛。
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的柳絮飞得满城都是,老李拿草帽盖着脸,躺在河坡上打盹。阿黄在旁边追柳絮,追到一团大的,扑上去按住,低头一闻——柳絮散了。它抬头找另一团,远远飘到河中央去了。
它跑回老李身边,把湿漉漉的鼻头往他手心里拱。老李没醒,草帽盖着脸,只露出下巴上青白的胡茬。阿黄趴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温热的肚子上,一上一下,一起一伏。
柳絮落在老李的草帽上,落进阿黄的皮毛里,落在新绿的河坡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阿黄醒了。
窗外已经黑了。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屋里没有开灯,院子里也没有动静。它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冰凉的。
它没有叫。
它走到外屋,在藤椅边趴下来。藤椅空着,扶手处让老李摸得油亮,靠背那儿有一道细长的裂口,是老李有一回靠在上面打盹、腰里别着的钥匙串硌的。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常搁脚的那块踏板上,那里有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容它蜷起身子。
它等。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下去。晚饭的香气从别家窗户飘出来,有辣椒炝锅的呛,有蒜苗炒肉的香,有西红柿鸡蛋汤的酸甜。阿黄闻着那些味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它没有动。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把院里的枣树枝条照成银灰色,影子斜斜印在窗纸上。阿黄望着那影子,从窗棂左边挪到窗棂右边,一寸一寸,像老李以前看日晷。
老李说过,他年轻时在工厂里三班倒,分不清白天黑夜,就在窗台上画道道。后来有了钟,不画了。
阿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它只知道自己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这一格挪到那一格,久到巷口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久到整个山海关都沉进最深的夜里。
老李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周婶来了。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阿黄从藤椅边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周婶蹲下来,把粥碗搁在它面前。
“阿黄,吃点东西。”
阿黄没有动。
周婶伸手想摸它的头,它轻轻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了。不是不亲近——老李走后,周婶是第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它记得她送过的每一碗红烧肉。它只是不想在这时候,被别的手落在头顶。
周婶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收回去。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住了四十年的老屋。老李是个利落人,临走前把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碗筷归进橱柜,被子叠进衣柜,桌上的搪瓷缸子、茶叶罐、收音机、相框,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唯独藤椅没有归位。
它斜斜对着门口,像等什么人进来坐。
周婶站在门口,怔怔望着那把空椅,忽然捂住嘴,快步走了出去。
阿黄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听见院门被她从外面带上,听见那碗热粥搁在地上渐渐变凉的声音。
它没有动。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先照到地上那块缺角的方砖,再慢慢爬过桌腿,爬上桌沿,把搪瓷缸子的盖子镀成一小片亮晃晃的白。
阿黄眯起眼睛。
从前老李晒太阳的时候,总爱把藤椅拖到那块阳光地里。阿黄趴在他脚边,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醒来老李还在,阳光已经挪到他膝盖上,把那件蓝布棉袄晒出一股好闻的暖味。
现在阳光还在,藤椅也在,阿黄也在。
只有老李不在了。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周婶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没端粥,拎着一袋狗粮,是从菜市场口那家杂货铺买的。她把袋子搁在门边,蹲下来跟阿黄说话。
“李大爷托人带话了。”她说,“让你好好吃饭。”
阿黄竖起耳朵。
周婶顿了顿,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他说……他过阵子就回来。”
阿黄望着她。
它看见周婶的眼眶红红的,看见她说话时嘴角在抖,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把头转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它知道她在说谎。
狗不会说谎。狗也不会被骗。它闻得见周婶身上的悲伤,像雨后的泥泞,像秋天烧落叶的烟,浓得化不开。它知道老李没有托人带话,知道“过阵子”是一个不会来的明天,知道这扇门要空很久很久。
但它还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脑袋埋进那只狗粮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