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3章 鹰嘴岩
“你要见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刚打完仗,倒像是平常在军营里跟人聊天。
“我……”连长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措辞。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多谢不杀之恩。”
“我们是护国军,不是土匪。不杀俘虏是军纪。”沈砚之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冯玉祥,南溪不是他要打的地方。护国军在这里驻扎,不扰民、不抢粮、不占百姓一分地。这里的百姓自发给我们送吃的、送棉被、送儿子参军,你问他,他的兵走到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连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北洋军的军纪是出了名的差,征粮时百姓关门闭户,行军时百姓闻风而逃,他当兵这么多年,确实从来见过百姓主动往军队送东西的场景。他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放他走。”沈砚之对押送的士兵说。
连长被解开绑绳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困惑,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北洋军礼,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泸州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看着那个连长远去的方向。“旅长,你说冯玉祥会听他的吗?”
“不会。冯玉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俘虏的几句话就改变战略的人。”沈砚之说,“但他会听进去一部分。至少他会知道,南溪这块骨头,比他想像的更难啃。”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伤亡的弟兄安置好。缴获的弹药分发下去,两挺马克沁让会用的老兵先熟悉起来。然后,”沈砚之顿了顿,“请里长召集镇上的乡亲,我有话要说。”
程振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南溪镇的打谷场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聚满了人。消息传得很快——鹰嘴岩打胜仗了,护国军把北洋军打跑了。镇上的百姓放下手里的活计,从田里、从作坊里、从灶台前涌出来,把打谷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提着热水壶,有人端着刚蒸好的馒头,有人抱着自家织的粗布,说要给伤兵包扎用。镇上的老石匠——石头的父亲——拄着一根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石头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出来的时候,老人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扁担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石头看到了父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去,在老石匠面前站定。他身上还带着那个北洋机枪手的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爹。我活着回来了。”
老石匠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凿了四十年石头、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重重地打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打完之后,一把把他拽过来,死死地抱住。石头被他爹箍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沈砚之站在打谷场的土台子上,目光从这对父子身上移开,扫过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里长、石匠、木匠、大夫、送儿子参军的母亲、给伤兵洗绷带的姑娘、每天早上在军营门口放下一桶热粥就走的老婆婆。他们的脸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在很多地方见过、又在更多地方失望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乡亲们。”沈砚之开口了。他没有用那种领袖对民众的腔调,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家人说话。“今天在鹰嘴岩,护国军打了一场胜仗。这场胜仗,不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人打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打出来的。是南溪镇的石匠把路凿窄了,是木匠削的竹签扎破了北洋军的鞋底,是你们送来的热水和馒头让我们的弟兄有力气打仗。我们护国军从云南打到川南,走了上千里路,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受过这样的恩情。”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抹眼睛。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跟你们说客套话的。”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一下,“北洋军退回去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是北洋精锐,今天在鹰嘴岩吃了亏,下一次他一定会带更多的人来。护国军会守在南溪,守到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身上。那女人的丈夫是半个月前参军的,此刻正站在台下的队列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胸口别着一朵女人用红布缝的小花。
“但我不能骗你们。”沈砚之说,“守南溪,会死很多人。会死当兵的,也可能会死当百姓的。我不勉强任何人留下。家里有老人要照顾的、孩子还小的、不能跑山路避难的——从明天开始,往南走,往云南方向走,那边的仗会少一些。我会派一个排的人护送你们。”
打谷场上陷入了彻底的沉默。风吹过稻草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只公鸡打了一声鸣,又戛然而止,像是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重量。
老石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台上的沈砚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乡亲。他的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但他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我姓石的,在南溪住了六十年。”他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南溪是我的家。凿石头是我的饭碗。护国军来了,我给他们凿了石头、削了竹签。我的儿子跟他们去打北洋军,受了伤回来,护国军的大夫给他缝伤口,一针都没让他疼。”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之。然后用更大的声音说:“沈旅长,南溪没有一个怕死的。我们不走了。”
打谷场上忽然炸开了锅。声音嘈杂得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能听清的只有两个字——“不走。”“不走!”“我们不走了!”
沈砚之站在土台子上,面对着这些认识不过半个月的百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对谁都关上门、对哪面旗都不再信任。但此刻在南溪,一群从未离开过这座小镇的人,用最朴素的声音告诉他——我们不走。
他抬起手,打谷场上的声浪慢慢地落了下去。
“既然乡亲们不走,”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护国军就守在这里。守到最后一枪一弹,守到最后一个人。”
那天晚上,南溪镇的打谷场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镇上的女人在火边烙饼,老人蹲在火旁抽烟袋,孩子们围着火堆追逐打闹。护国军的士兵和镇上的百姓坐在一起,分食同一块饼,喝同一壶茶,没有军与民的界限,只有一群被同一片山水养大的人。
沈砚之坐在打谷场边的一根木桩上,腿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行军笔记,借着篝火的光在纸上画着什么。程振邦端了两碗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画什么?”
“鹰嘴岩的布防图。今天这一仗只是拦住了他的先头部队,冯玉祥如果卷土重来,一定会避开隘口正面,从侧翼的山林里想办法渗透。”沈砚之指着图上的几个标记,“我打算在这里和这里,各设一个暗哨。另外,南溪河上游的浅滩,水位下降之后可以徒涉,冯玉祥的骑兵有可能从那里绕过来。”
程振邦喝了一口茶,看着篝火映照下沈砚之的侧脸。他想起三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姿如松,声音清亮,说“我要为天下人打一个公道”。三年过去了,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些,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头发,但他坐在篝火旁画布防图的样子,和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画防御图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身边只有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乡勇。如今他身边有了一支真正的军队,还有一群心甘情愿与这支军队同生共死的百姓。
“旅长。”程振邦忽然开口。沈砚之没有抬头。程振邦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北洋军没有的东西。”
沈砚之停下笔,抬头看他。
“民心。”程振邦说。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图。“不是我们有民心,是南溪的百姓把心给了我们。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我们打不了一场败仗。”
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像一片倒飞的流星。远处南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像一首唱了几百年的老歌。打谷场上有人在用乡音哼小调,唱的是一首川南的老山歌,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绵长而温柔,把战争的硝烟和死亡的血腥暂时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砚之把画好的布防图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火堆,说出了那句话。没人知道这句话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刻在南溪镇的石碑上,被写进护国战争的史书里,被无数在漫漫长夜里寻找光亮的人反复提起。他只是说出了它。在南溪河边,篝火旁,一碗凉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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