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 叙府城下
叙府城外的枪声从腊月二十一响到腊月二十五,响得城里的狗都不叫了——狗已经习惯了,知道叫也没用,缩在屋檐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偶尔被流弹打碎的瓦片惊醒,才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沈砚之趴在城西三里外的土坡上,披着一件从北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灰呢大衣,大衣左肩有个弹孔,弹孔边上的血迹已经黑透了,结了一层薄冰。他手里握着一副从蔡锷那里借来的德制望远镜,镜片上蒙了水雾,擦掉又蒙上,擦掉又蒙上,像是老天爷故意不让他看清叙府的城防。
“还看呢?”程振邦从土坡下面爬上来,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棍,膝盖上的绑腿散了半边,也懒得系,“看了一早上了,能看出花来?”
砚之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城楼东边第三个垛口。”
程振邦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垛口后面蹲了个人,钢盔露了小半个顶——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半个时辰没动过了。”
“死了?”
“死了早该被拖下去换人。活着又不动,只能是睡着了。”沈砚之把望远镜拿回来,手指在镜筒上敲了敲,敲掉一层薄冰,“零下五度能在城墙上睡着,说明城里的北洋军已经熬到极限了。五天五夜,换了三个团长,城防营伤亡过半——蔡将军的判断是对的,再给一天,叙府必破。”
程振邦没接话。他趴在土坡上,把嘴里的草棍嚼烂了,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他呸了一口,把渣子吐在冻土上。
“破了叙府又能怎样?”他说,声音忽然闷了下去,“袁世凯死了,又冒出个段祺瑞。段祺瑞倒了,还有冯国璋、曹锟、张作霖。咱们在川南这一片山沟沟里打生打死,死了那么多弟兄,换来的还是军阀换防。上个月唐继尧给蔡将军发电报,措辞客气得很,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西南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饷银弹药自己想法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从叙府城外第三道铁丝网前面。”程振邦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土坡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老刘死的时候。他是跟我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辛亥年打山海关没死,二次革命打南京没死,护国军打泸州没死,结果死在叙府城外一道铁丝网前面,肠子挂在上头,人还往前爬了三丈远。我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问我——‘程大哥,咱们到底在打谁?’”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墩墩地堆在山脊上,像是随时要落下来把整个川南埋掉。远处叙府城墙上又响了一排枪,子弹从土坡上方飞过去,在冻土上凿出一排整齐的小坑。
沈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两根,一根扔给程振邦,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中晃了晃,他用手掌拢住,先给程振邦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能怎么答?”程振邦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糊在他脸上,“我说——打的是该打的人。他笑了一下,就咽气了。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信了我说的,是懒得跟我争。”
两个人都沉默了。坡下的战壕里有士兵在烤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破铁锅,架在石头上烧雪水,水里泡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有人在哼小调,是直隶那边的口音,唱的是一首讲长城的民歌。歌声在战壕里转了一圈就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今天几号?”沈砚之忽然问。
“腊月二十五。”程振邦算了算,“再有五天就是除夕。”
沈砚之把烟头在冻土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土。他今年刚过而立,但眼角的纹路已经比同龄人深了不止一重。在山海关起事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脸少年意气,骑在马上回头冲弟兄们喊“打下山海关,咱们就是北方光复第一枪”。那时候他以为打完清廷就完事了,以为共和就是共和,以为革命成功了天下就是老百姓的。十年了,枪声从来没停过,只是开枪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靶子还是同一群人。
“叙府拿下之后,你想干什么?”程振邦也站起来。
“拿下之后?”沈砚之望向叙府城墙,城墙在暮色里黑魆魆的,像一道巨大而沉默的伤疤,“拿下之后派人给蔡将军送信,请他拨一个营的兵力接管城防。咱们休整三天,然后往东南方向推进,争取在除夕之前拿下古宋。”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的是,”程振邦把烟头弹进雪地里,烟头嗤的一声灭了,“叙府城破之后,城里那些北洋兵,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沈砚之知道程振邦问的是什么。泸州战役的时候,护国军俘虏了北洋军一个整编营,蔡锷下令全部遣散,每人发两块银元做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护国军,不愿意的自行返乡。命令是下了,但执行的时候出了岔子——押送俘虏的滇军连长有个弟弟死在北洋军手里,半路上把俘虏队里三个军官挑出来毙了,对外说是“企图逃跑”。蔡锷知道后大发雷霆,要军法处置,但滇军内部的压力太大,最后只给了个记过处分。
这件事在护国军里传得很开,底层士兵拍手叫好,中层军官装聋作哑,高层将领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捅破。只有沈砚之这种从外省来的“客军”如鲠在喉——他们不是蔡锷的嫡系,没有滇军的人脉,靠着战场上的血汗在西南立足,如果军纪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们。
“按军法办。”沈砚之说。
“按军法办?俘虏里要是有山海关的老北洋呢?”
“山海关的北洋军,辛亥年跟咱们打过。民国二年也打过。护国军起事的时候又打过。十年的时间,死了多少人?那些活下来的,有些还在当兵吃粮,有些早就回乡种地了。你怎么分?”
程振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分不了。”沈砚之替他答了,“所以只能按军法办。缴械的俘虏不杀,不虐待,不搜身,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不愿留下的发路费走人。这是蔡将军定的规矩,也是护国军的脸面。”
“脸面。”程振邦苦笑了一声,“老刘死的时候,脸都没了,半张脸被铁丝网刮烂了。我给他收尸的时候拿布裹了又裹,还是能闻到血腥味。他跟我要脸面了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灰呢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往山坡下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声音被风切成碎片,但程振邦还是听清了。
“老刘的抚恤金,从我私账上再补二十块。让马夫老孙带回他老家,交给他娘。”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处。他把嘴里的草棍渣子吐干净,把散了的绑腿重新系好,系得很慢,像是在系一根永远系不紧的绳。
腊月二十六,叙府城破。
蔡锷亲自指挥的最后一轮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叙府城南门的城墙被轰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沈砚之带领突击队从豁口冲进去,在北洋军还没来得及组织有效抵抗之前就拿下了南门。巷战打了一个上午,北洋军守将刘存厚在城北的临时指挥所里开枪自尽,副将举白旗投降。
城破的那一刻,沈砚之正站在叙府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面前跪了四十几个放下武器的北洋兵。他们的军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硝烟和冻疮,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空洞地看着地面。
程振邦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
“传令下去。”沈砚之说,“俘虏全部集中到县衙大院,按名册清点人数。有伤的送军医处,没伤的每人发一碗热粥。不准搜身,不准打骂,违令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在县衙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程振邦把枪插回腰间,走到俘虏前面蹲下来,看着最近一个士兵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八岁,嘴角还有一圈没长硬的绒毛,冻得发青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哪里人?”程振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