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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7章 春风不度永宁河 孤臣孽子两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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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河畔的春夜,风里带着几分刺骨的料峭。

茅草屋里的油灯如豆,灯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沈砚之靠在床榻上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那影子随着光影的晃动而扭曲,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醒了,但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头的沉重。

“团座,您还是喝口药吧。”赵铁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凑到床前。碗里是游击队里的老郎中熬的草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刺鼻的味道。

沈砚之没有接碗。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被角。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要看穿这无尽的黑暗。

“铁柱,”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外头……还有什么消息?”

赵铁柱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药汁溅出了几滴,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垂下头,不敢去看沈砚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团座……您别问了。您身上的伤还没好,蔡将军特意嘱咐过,让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

“我问你话!”沈砚之突然提高了音量,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大腿上的枪伤,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赵铁柱,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纳溪一战,咱们死了多少弟兄?护国军主力……现在到底退到了哪里?你告诉我实话!”

茅草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发出“劈啪”的轻响。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床榻前,将那个粗瓷大碗重重地放在了地上。这个在矿坑里被工头打得皮开肉绽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捂着脸,压抑地呜咽了起来。

“团座……泸州丢了。护国军主力……退到叙州去了。”赵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纳溪那一仗,咱们团……三千多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三百。二营、三营的营长,全都没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三千人。不到三百。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口上反复地切割。他仿佛又看到了纳溪残垒上那漫天的火光,听到了那些年轻的生命在炮火中发出的最后嘶吼。那个抱着手榴弹冲入敌阵的年轻士兵,那个在侧翼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传令兵……他们的脸,在黑暗中一张张浮现,又一张张被血水淹没。

“还有……”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比吞下刀子还要艰难,“刚才,蔡将军的副官来过了。他留下了这个……”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到了沈砚之的面前。

沈砚之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只有蔡锷将军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字:“砚之亲启”。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沈砚之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墨迹被水晕染开了——沈砚之知道,那是蔡锷将军咳血时留下的痕迹。

“砚之吾弟如晤:

纳溪血战,惊闻吾弟重伤,愚兄心如刀绞。然国事维艰,袁贼势大,北洋军主力已全线反扑,我军弹尽粮绝,不得不暂避其锋芒,退守叙州。

永宁河之役,弟率孤军死守残垒,以三百残兵牵制敌军万余,为全军争取了生死存亡之机。此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然,战争之残酷,非笔墨所能形容。吾弟麾下三千壮士,喋血川南,愚兄每念及此,悲痛欲绝。

弟当知,共和之路,本就是踏着无数先烈之尸骨铺就。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国力之衰,军阀之私也。袁世凯窃国,列强环伺,吾辈革命军人,唯有以血肉之躯,铸就不屈之军魂。

弟之伤势,务必安心静养。待伤势痊愈,愚兄当亲自为弟请功,并拨调兵员,重建光复第一团。

切记,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再战。勿以一时之成败,而坠青云之志。

兄 锷 顿首。

民国五年,春。”

信纸从沈砚之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茅草屋顶上那个漏风的破洞。透过那个破洞,他能看到外面深邃的夜空,以及几颗闪烁的寒星。

“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再战……”

沈砚之喃喃地重复着蔡锷信中的话。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有用之身?

他这具残破的身躯,连下床都做不到,还能有什么用?他引以为傲的光复第一团,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个老弱病残,连个完整的建制都凑不齐了。

“铁柱,”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把赵连长叫进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跑出了茅草屋。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削、满脸胡茬的中年军官走了进来。他是光复第一团仅存的连长之一,赵连长。他的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蜡黄,显然也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团座。”赵连长走到床前,艰难地敬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满身伤痕的部下。

“老赵,”沈砚之轻声说道,“现在外面,还有多少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