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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 川南残垒血未干 孤军喋血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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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的冬夜,冷得像是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纳溪城外的残垒上,寒风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来回穿梭。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辰,被厚重的铅云死死捂住,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再看一眼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

沈砚之靠在一截被炮弹削去半边的城墙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军装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褪不掉的铁甲。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小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团座……水。”

一个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将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那只脏兮兮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冰凉的,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硝烟味,但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虚弱感。

“还有多少子弹?”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报告团座……”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机枪连的子弹打光了。步枪……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手榴弹,还有十二颗。”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十二颗手榴弹,不到五发子弹。这就是他麾下这支曾经威震川南的“光复第一团”,此刻仅存的全部家当。

三天三夜了。

自从袁世凯的北洋军主力从泸州方向反扑过来,他们这支负责掩护护国军主力撤退的孤军,就被死死地钉在了纳溪城外的这片高地上。整整三天三夜,北洋军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恶狼,发动了十几次冲锋。阵地上的战壕被炸平了又挖,挖了又平。身边的弟兄们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团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哭腔,“二营的阵地……丢了。刚才北洋军从侧翼摸上来了,二营长……二营长带着剩下的弟兄,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但他很快便将这股痛楚压了下去,重新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知道了。”他轻声说道。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咒骂都没有。在这个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悲伤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情绪。他们连流泪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每一秒钟,都可能有更多的弟兄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撑着城墙,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身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棵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枯树,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把剩下的弟兄,全都收缩到主阵地。放弃前沿阵地,把兵力集中在残垒的核心区。”

“团座,那……那我们……”

“死守。”沈砚之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北洋军就别想从这道残垒上踏过去一步。主力部队还在后方的永宁河畔重组,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这面旗帜,给我钉在这面墙上!”

“是!”

那个声音猛地挺直了腰板,尽管在黑暗中,沈砚之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但沈砚之知道,这道命令,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那是传令兵在残破的战壕间穿梭的声音。

沈砚之重新靠回了城墙上。他抬起头,看向阵地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是永宁河的方向,是护国军主力撤退的方向。

“蔡将军……”沈砚之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就在半个月前,当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第一军在川南誓师讨袁时,沈砚之曾有幸在军部见过这位传奇将领一面。那时的蔡锷,虽然身患肺痨,面容消瘦,但他的眼神中,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照亮整个华夏的火焰。

“砚之,”蔡锷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这次起兵,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割据一方。我们是为了四万万同胞,为了不让这个国家,再回到那个任人宰割的帝制深渊里去。这条路,注定是尸山血海,注定是九死一生。你,怕吗?”

“末将不怕。”沈砚之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末将只怕,这大好河山,无人守护;只怕,这共和的火种,无人传递。”

“好!”蔡锷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记住,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无论我们面临怎样的绝境,只要这面共和的旗帜还在,我们就不能退!”

不能退。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沈砚之的骨血里。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块怀表,是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送给他的。表壳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弹痕,那是他在山海关城头,替程振邦挡下的一颗子弹留下的。

表针,指向了凌晨三点。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对于一场战役来说,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瞬间。但对于此刻被困在纳溪残垒上的这支孤军来说,这三个小时,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突然在阵地前方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

“团座!敌人又上来了!”

“机枪手!机枪手!压制射击!”

“手榴弹!准备!”

原本死寂的残垒,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淹没。火光在黑暗中疯狂地跳跃着,将一张张沾满泥污和鲜血的脸庞,映照得如同修罗场上的恶鬼。

沈砚之没有喊叫。他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推弹上膛。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臂,一步、一步地走向阵地最前沿。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地流失。伤口在剧烈地疼痛,肺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

他是这支孤军的魂。只要他沈砚之还站在这里,只要他手里的枪还在响,这些在绝望中苦苦支撑的弟兄们,就不会崩溃。

当他走到阵地最前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北洋军的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借着照明弹惨白的光芒,沈砚之看到,黑压压的北洋军士兵,正端着刺刀,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顺着残破的战壕,疯狂地涌了上来。

而在他们身后,几挺重机枪正在疯狂地咆哮着,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他们残存的阵地死死地压制住。

“弟兄们!顶住!”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为了共和!为了死去的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残存的几十个弟兄,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们从战壕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着那股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撞了上去。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最原始的、最惨烈的肉搏。

刺刀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在残垒上交织成了一曲最悲壮的挽歌。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他的驳壳枪在近距离内疯狂地咆哮着,每一声枪响,都会带走一个北洋军士兵的生命。当子弹打光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狠狠地劈进了一个北洋军军官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几道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的敌人!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砰!”

一声闷响,沈砚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中。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低头一看,只见大腿上,赫然多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团座!”

几个浑身是血的弟兄,拼死冲了过来,将他架了起来,拖回了战壕。

“团座,你受伤了!卫生员!卫生员!”

沈砚之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别……别管我……”他一把抓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衣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吼道,“守住……阵地……”

“团座……”那个年轻士兵满脸是泪,他的左臂已经被炸断了,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无力地摇晃着,“阵地……守不住了……弟兄们……快打光了……”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阵地后方。

黑暗中,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那是北洋军的后续部队,正在向他们的侧翼包抄过来。

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团座,”那个年轻士兵突然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他用牙齿咬开了拉环,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团座,我娘说,好男儿,要死得像个汉子。”

年轻士兵冲着沈砚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抱着那颗手榴弹,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战壕,扑向了那群正在逼近的北洋军。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年轻士兵的身体,在火光中化作了碎片。但他用生命,为沈砚之,为这支残存的孤军,争取到了最后几秒钟的喘息时间。

沈砚之呆呆地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下来。

“好男儿……要死得像个汉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驳壳枪。

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敌人。而是缓缓地,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蔡将军……”

“弟兄们……”

“我沈砚之,没有辱没共和的旗帜……”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缓缓地扣向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爆炸声,突然在阵地侧翼的北洋军阵型中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不同于北洋军步枪的枪声。

“是……是迫击炮?!”

“不对!是手榴弹!大量的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