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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4章 滇南密林伏兵出 老帅帐中夜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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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军自川南撤入滇南的第三天,天降暴雨。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沿倾泻而下,把整片营地浇成了一片泥泞。部队在川南打了整整四十一天的拉锯战,打光了三个团的弹药储备,两个营的兵力折损过半,换来的战果是迟滞了北洋军南下的脚步,为蔡锷将军的主力转移争取了时间。

但这个代价是沉重的。

“报告参谋长,后卫部队已全部撤过盘江,浮桥拆除完毕。”一个浑身湿透的通讯兵跑进来,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水印。

沈砚之点了点头,在作战地图上标出最后一个撤出点。他今年三十四岁,脸上已经有了几道刀刻般的纹路,鬓角也染了些许霜白。从山海关起兵至今,不过短短数年,当年那个在校场誓师的年轻书生,已经被硝烟和血火磨成了一柄沉默的刀。

“给蔡将军发电,”他收起笔,对身边的林秋月说道,“我军已于滇南预定位置完成集结,待命。另附一句——川南一别,将军病体未愈,万望保重。”

林秋月接过电文,却没有立刻转身去发报。她看了沈砚之一眼,低声说:“参谋长,蔡将军的病……是不是比外面传的还要重?”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望着雨幕,半晌才说了一句:“去发报吧。”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只磨得锃亮的旧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表盘内侧嵌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这是他离开山海关时,妹妹沈若薇亲手塞进他行囊的。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如今应该已经嫁人了吧?这些年他转战南北,回家的路越来越远,有时候半夜醒来,他甚至要想上几秒,才能记起那个小城的轮廓。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雨渐渐小了。营地里的篝火被雨水浇得半死不活,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子随风飘散,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沈砚之带着两个卫兵巡视各营防务,走到辎重营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辎重营的哨兵少了一个。

“三号哨位的刘大柱呢?”沈砚之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辎重营的值星排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报告参谋长,十分钟前还在的,我这就去——”

“不用找了。”沈砚之打断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军靴的花纹,而是当地百姓常穿的那种草鞋印。这串脚印从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延伸过来,在三号哨位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折返回了灌木丛。

“有人摸进来过。”沈砚之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耳朵里,“叫醒所有营级以上军官,马上到指挥棚。吹熄号,全营进入临战状态。不要点灯,不要吹号,用口令传令。”

他转身往回走时,林秋月从黑暗中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一张译好的电文,脸色比那个值星排长还要白。

“参谋长,川南急电。北洋军第八混成旅已于昨日傍晚开拔,行军方向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滇南。”

指挥棚里没有点灯,七八个军官围着一张桌子站着,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沈砚之把那张电文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点上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又高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北洋第八混成旅,兵力约三千人,由旅长孙振彪亲自率领。”沈砚之指着作战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他们的行军路线是从川南叙永出发,沿赤水河南下,直插滇南腹地。按行程计算,最迟明晚就能抵达我们当前的驻地。”

“三千人,”三团团长赵鸿声皱紧了眉头,“我们在滇南的兵力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弹药储备只剩三个基数。要打,是苦战;要撤,往哪撤?”

“撤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身后就是滇南百姓,蔡将军的主力正在昆明休整,如果我们这道防线被突破,北洋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整个护国战争的南线就全完了。”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驻地往北延伸,进入一片标注着等高线的山区。“孙振彪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为人狂傲,不把南方军队放在眼里。他的第八混成旅虽然是北洋精锐,但成军时间短,士兵骄纵,不擅山地作战。我们要利用地形,在这片山林里打他一个伏击。”

“山地伏击?”赵鸿声凑近了看地图,“可这里是原始密林,道路艰险,我们自己也很难展开兵力。”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到了驻地再打。”沈砚之的铅笔点在一个山口的位置,“这里是孙振彪的必经之路,叫鬼愁岭,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驿道。我们在岭上布置两道火力线,岭下挖陷坑,埋炸药。等他前军进入伏击圈,炸掉前后的出路,把整支部队切成三截。”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营长犹豫着开口:“参谋长,动炸药的话,动静太大了。一旦开打,附近几个县都能听到。”

“我就是要让附近几个县都听到。”沈砚之抬起头,目光在灯火里灼灼发亮,“这一仗,不单是打给孙振彪看的,也是打给滇南的百姓和观望的各路人马看的——让他们知道,护国军还在这里,还在战斗,北洋军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收起铅笔,站直了身体,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拂晓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各部按我的部署,天亮之前全部进入伏击阵地。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齐声应诺,转身散去。林秋月留在原地,看着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参谋长,还有个消息我没在电报里说。”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记录的,“我们安插在昆明的情报员传回来的,说蔡锷将军的病已经确诊了。是喉癌,晚期。”

沈砚之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差点熄灭。然后他把断掉的铅笔搁在桌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件事,只限于你和我知道。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林秋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秋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了一些,“等仗打完了,你打算去哪里?”

林秋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帐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稳稳地回答:“仗打不完。但我跟着参谋长。”

她走出去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那块旧怀表掏出来,摩挲着表盘。照片里的沈若薇笑得很安静,像是在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他把怀表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起身去整理自己的配枪。

今夜,云南的星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湿漉漉的草木腥气。鬼愁岭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预示着天亮之后,这片山林里将会有一场恶战。

沈砚之走出帐篷,站在夜风里,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有川南的血与火,有蔡锷的病体与执念,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他握着腰间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驳壳枪,指节捏得发白。

父亲当年站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清军的屠刀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心跳如鼓,手心出汗,却又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问自己,然后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等打完这一仗,等护国战争结束,等这个国家不再需要他去杀人的时候,他再去找答案。

眼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守住滇南,守住护国军的南大门,守住蔡锷将军托付给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孙振彪带了多少人来,无论北洋军有多么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