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 昆明城深巷自有旧相识
昆明,五华山。
云南都督府的朱漆大门已经斑驳了,门楣上悬挂的“共和保障”匾额还是蔡锷当年亲笔题写的那一块,字迹遒劲,金漆犹新,但题字的人已经化作福冈的一捧骨灰,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了。
沈砚之在门房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房不大,四壁空空,只摆了一张方桌和两把硬木椅子。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茶色已经泡得发黑,茶叶梗子沉在壶底,像一小撮被遗忘的旧事。沈砚之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副官和参谋们。那些人脚步匆匆,怀里夹着公文,脸上带着一种战后特有的亢奋与疲惫——仗打完了,该分果子了,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秘书终于从里院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不咸不淡的笑容,站得笔直,像一根量好了尺寸的电线杆:“沈旅长,唐都督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您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我一定转达。”
“我在这里等。”沈砚之转过身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都督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走。”
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见过许多来求见唐继尧的人——有送礼的,有说情的,有来讨官做的,还有来表忠心的。那些人被晾上一个时辰,多半会坐立不安,要么反复看表,要么缠着门房打听都督的心情如何。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站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站岗,肩背笔直,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拔腿就走,也随时可以再站上三个时辰。
“那您再稍候。”秘书收起笑容,转身进去了。
沈砚之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唐继尧他见过,而且不止一次。辛亥年云南光复,蔡锷任云南都督,唐继尧是军政部长。那时候沈砚之刚从山海关南下,带着三百残兵来投,在都督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最后是蔡锷亲自出来把他接进去的。蔡锷拍着他的肩膀对唐继尧说——“这是沈砚之,山海关起义的英雄。北方革命军打到只剩他一个指挥官还在打,你好好学着点。”唐继尧当时笑得很客气,说“久仰久仰”,然后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那时候的云南都督府,还没有朱漆大门,也没有“共和保障”的匾额。那时候蔡锷住在后院一间漏雨的偏房里,枕头底下压着手枪,桌上摊着军事地图,一边咳嗽一边拟电报,深夜里咳出来的血把雪白的稿纸染得斑斑点点。唐继尧住在隔壁院子里,每天清早来敲门,跟蔡锷商量军政大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又一起蹲在廊下吃米线。沈砚之曾经羡慕过那样的关系——那是两个革命者之间最纯粹的情谊,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对共和理想的共同信仰。
后来蔡锷被袁世凯调去了北京,唐继尧坐上了云南都督的位置。再后来,袁世凯称帝,蔡锷从北京逃回来,在昆明举起了护国军的旗帜。唐继尧也举了,但他举的是另一面——他宣布云南独立,自己当“云南王”,护国军借他的地盘出发,每借一天,都是人情。
现在蔡锷死了。唐继尧的朱漆大门上还挂着蔡锷的题字,但门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沈兄——”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院传来,把沈砚之从回忆里拉回来。唐继尧亲自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心调配的笑容——三分热情,三分矜持,三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还有一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
“哎呀,让你久等了,底下的人不会办事,怎么不早点通报?”唐继尧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沈砚之的手,用力摇了摇,力度掌握得炉火纯青——显得热情,又不失分寸,“来来来,里面坐。”
沈砚之跟着他穿过三重院落,走进了那间宽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陈设比蔡锷时代气派多了——红木办公桌,皮面转椅,墙上挂着大幅的云南全省地图,地图旁边是一幅唐继尧自己的戎装半身照,照片里他骑着一匹白马,腰挎军刀,英姿勃发。蔡锷当年的办公桌还在角落里摆着,已经改成了茶几,上面堆着几份报纸和一只青瓷烟灰缸。
“砚之兄,川南这一仗,打得苦啊。”唐继尧亲自给沈砚之斟了一杯茶,用的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浓如琥珀,“我在昆明天天看战报,看到棉花坡的伤亡数字,那一夜没睡着。蔡将军走了,你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都督记得棉花坡,那就好。”沈砚之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我在棉花坡打光了半个旅。阵亡将士的名单,我一笔一划写了三天,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二个名字。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跟都督商量一下——这些人的抚恤金,还有剩下弟兄们的去处。”
唐继尧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沈砚之注意到了。他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种对细节的洞察力,能从对手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下一秒是要拔刀还是要后退。唐继尧那只停顿了半秒的手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砚之兄,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唐继尧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恰到好处,“但你也知道,云南的财政向来是个烂摊子。护国军出师川南,粮饷弹药都是我垫的,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三百万。现在北京的裁军令你也看到了,各省要裁军,财政要统一,我这个当都督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布帘,露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收支表。数字铺满了整面墙,红的入、黑的出,黑的部分比红的多得多。
“你看,全省去年的税收一共才这么多。护国军的军饷,滇军自己的开销,各县的行政开支,还有蔡将军在世时欠的军火债——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砚之兄,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难。”
沈砚之没有看那张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但他的喉咙是紧的,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都督的意思是,我那些伤兵,就自生自灭了?”
“话不能这么说。”唐继尧把布帘拉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砚之兄,你是护国英雄,我不能亏待你。我已经跟参谋部打过招呼了——你去陆军大学深造,学费由省里出。读完出来,至少是个师级参谋,留在昆明,前程不可限量。”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笑的不是唐继尧开出的条件——那条件算得上慷慨,陆军大学是出将领的摇篮,师级参谋是许多军官一辈子爬不到的高位。他笑的是自己。在纳溪的江边,他跟赵季平说“我信他们”,跟伤兵说“跟我走”,跟阵亡将士的名单说“我不会让你们白死”。可当他站在这个朱漆大门里,面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他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蔡锷死了,护国军的心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喘息的躯壳,和一群忙着给躯壳分肉的秃鹫。
“都督的厚意,砚之心领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但我这个人野惯了,学堂的板凳坐不住。我还是回毕节去,我的弟兄们还在那里等我。”
“砚之兄——”
“都督,”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我只问您一件事。蔡将军临终前说,务必保住共和果实,勿使再落入贼手。这句话,您还记得吗?”
唐继尧的笑容终于褪了一层。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像雷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记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调,“当然记得。”
“那就好。”沈砚之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脚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都督保重。砚之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继尧忽然叫住了他。
“砚之兄。”
沈砚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