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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2章 烽烟散去谁人识得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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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六月初六,袁世凯在一片骂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泸州的时候,沈砚之正蹲在纳溪渡口的青石码头上,就着浑浊的江水啃一块干硬的锅盔。锅盔是三天前从叙永带出来的,面皮已经裂成了龟背纹,咬一口能崩下满嘴的碎渣。他小心地用掌心接着,把碎渣攒起来再塞回嘴里——这一路上见过了太多饿殍,每一粒粮食都是从死人嘴里省下来的。

“沈旅长!沈旅长!”通讯兵小何沿着码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脚下踩得栈桥的木板咚咚作响。跑到跟前时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敢置信的神情,好像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北京急电——袁大头死了!”

沈砚之咀嚼的动作停了。他把锅盔放在膝盖上,接过电报,对着江面上斜照过来的夕光看了两遍。电报上的字很短,措辞也简单——“袁世凯于本日上午十时病逝于北京,黎元洪已就任大总统。”他看完了,把电报折好,装进胸前的口袋里,重新拿起膝盖上的锅盔,继续啃。

小何愣在那里。他原以为沈旅长会跳起来,会拍着大腿叫好,会命令他立刻去通知各营集合庆祝。毕竟这六年——从辛亥年的武昌首义到二次革命的喋血沙场,从流亡日本的苦闷岁月到护国军的川南血战——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可现在这一天来了,沈旅长却蹲在江边啃锅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旅长?”小何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沈砚之把最后一块锅盔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他今年不过三十四岁,鬓角已经有了白霜,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得多,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不是年轻人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被烽烟淬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光,像烧了一整夜的火堆,明火已经熄了,但木炭还在暗处红着。

“知道了。”他说,“通知各营,今晚加一个菜。”

“就这?”

“还有。”沈砚之看着江面上缓缓下沉的落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天一早,去蔡将军灵前烧一炷香。”

小何不说话了。蔡将军——蔡锷——护国军的总司令,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没有等到这一天。三个月前,他在福冈的医院里闭上了眼睛,临终前还在用笔写电文,写了一半手就抬不起来了,最后一句话是“务必保住共和果实,勿使再落入贼手”。沈砚之接到噩耗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指挥部里坐到天亮。第二天出来的时候,鬓角的白发多了一半。

纳溪渡口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和水草的潮湿。远处有几艘运粮的木船靠岸,船工们正吆喝着往下搬麻袋,光着的脊梁在夕阳下闪着古铜色的光。沈砚之沿着码头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堆堆篝火旁正在埋锅造饭的士兵,路过临时搭起来的伤兵帐篷里传出的**声,路过渡口那棵被炮弹削掉了半棵树冠的老黄葛树——树下坐着几个伤兵,断了腿的那个正在用刀削一根竹竿,断了胳膊的那个靠在树干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旅长!”伤兵们看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坐着。”沈砚之摆了摆手,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认识那个削竹竿的兵——叫刘三,川南纳溪本地人,上个月在棉花坡阻击战中被弹片削掉了半只左脚掌。军医说保不住了,他咬着块破布让军医拿锯子锯,一声没吭。锯完了吐掉嘴里的布,第一句话问的是“啥时候能装个假的,我还想跟着沈旅长打仗”。

“三儿,袁大头死了。”沈砚之说。

刘三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竹竿,只是削得更慢了。竹屑一点一点落在他膝盖上,灰白色的,像雪。

“死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死了。”

“那蔡将军呢?”

“蔡将军也死了。”

刘三没有说话。他把竹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头顶那半棵被削断的老黄葛树。新枝从断裂处长出来,嫩绿的,细细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有身体里挤压出来的震颤,像地底深处传来的余震。旁边的几个伤兵都没有说话,有的把头转过去看江面,有的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人。

沈砚之没有安慰他。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刘三的肩膀停止了抖动,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家吧。”

“家没了。”刘三闷声说,“棉花坡的村子打烂了,老娘埋在瓦砾底下还没挖出来。”

“那跟我走。”

刘三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目光是干的。他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离开老黄葛树,沿着渡口往镇子里走。路过伤兵帐篷的时候,他掀起帘子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摇摇晃晃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腐肉的甜腻气味。十几个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角落里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用仅剩的右手在膝盖上写信。他看见沈砚之进来,慌忙把信纸翻过去扣在膝上,脸上露出一种做贼被抓的心虚。沈砚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给我看看。”

士兵犹豫了一下,慢慢把信纸递过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娘,仗打完了。袁大头死了。我还活着,少了条胳膊,但还能写信。他们说要裁军,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领到抚恤金。如果能领到,我就回家种地。如果不能,我就去重庆码头上扛活。您别担心,我右手还在,能干活……”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递还给那个士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士兵的手心里。

“回去以后,把地址写给我。抚恤金的事,我想办法。”

士兵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银元,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帐篷里回荡,把其他昏睡的伤兵一个个震醒。醒来的伤兵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感激,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仗打完了,我们这些人,还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