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1章:五华山血誓
一、都督府的鸿门宴
民国四年的腊月,昆明的夜湿冷刺骨。五华山下的都督府门前,两排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云南都督府”那方金匾照得忽明忽暗。府内正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气。
沈砚之潜伏在府衙侧翼的巷道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他已在此蛰伏了两个时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成了冰。他身边是十二名精选的死士,个个都是辛亥革命时期的老兵,眼神如狼,手中枪械虽旧,却保养得锃亮。
“大哥,蔡将军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身旁一个脸上带疤的副官压低声音,手按在枪套上,“唐继尧这***,若敢动一根汗毛,老子们就突进去,把他剁成肉泥!”
“稳住。”沈砚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静得可怕。他双眼死死盯着正厅那扇雕花木窗,窗纸上映着几个晃动的人影。他不仅能看到,还能通过口型分辨出唐继尧那特有的、略带猥琐的轮廓。
都督府正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唐继尧高坐堂上,身穿督军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翡翠鼻烟壶,眼神闪烁不定。下首坐着蔡锷,他身形消瘦,脸色潮红,显然身体不适,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
“松坡兄,”唐继尧终于开口,语气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唱戏,“如今大总统登基在即,天下归心。你我在云南,只要安安分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何苦要搞什么‘护国军’?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蔡锷轻咳了一声,用手帕捂了捂嘴,手帕上隐隐透出血丝。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唐继尧:“蓂赓(唐继尧字),你我皆是同盟会员,曾在大庭广众下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今袁世凯称帝,复辟逆流,我们是革命党人,岂能屈膝称臣?这不仅是往火坑里跳,这是蹈火赴汤,义不容辞!”
“好一个义不容辞!”唐继尧猛地将鼻烟壶砸在桌上,霍然变色,“蔡松坡,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北洋六镇大军压境,你手里就那几千号老弱残兵,拿什么去护国?拿什么去送死?你这是要把云南三千万父老拖下水!”
“云南父老,皆是炎黄子孙,岂愿为袁氏一家之奴!”蔡锷拍案而起,虽然身体摇晃,但气势压倒了全场,“唐蓂赓,你若不敢动,我蔡锷一人一枪,也要北上讨贼!”
“反了!反了!”唐继尧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蔡锷的手指都在颤抖,“来人!给我拿下这乱党!”
话音未落,厅外涌入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蔡锷。
蔡锷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卫兵,又看向唐继尧:“你敢动我,云南必乱!袁氏必亡!你唐继尧,也将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唐继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不敢杀蔡锷。蔡锷在云南威望极高,又是北洋系忌惮的名将。杀了他,云南必然大乱,到时候外有北洋军,内有革命党,他唐继尧必死无疑。
“好,好一个蔡松坡。”唐继尧咬牙切齿,挥了挥手,卫兵们退后半步,但依然虎视眈眈,“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讲同袍之情。限你三日,带着你的人滚出昆明!否则,休怪我唐某人大义灭亲!”
蔡锷轻蔑地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必三日。今夜,我便在五华山誓师。唐蓂赓,你最好想清楚,站在哪一边。历史,只认胜者为王,但更认人心向背。”
说完,蔡锷转身便走,步履蹒跚却坚决,竟无人敢再上前阻拦。
二、五华山下的枪声
府衙外,沈砚之听到了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大门被猛地推开。
蔡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形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沈砚之心脏几乎骤停,他猛地一挥手,潜伏的死士们瞬间起身,呈扇形护在蔡锷身后。
“走!”蔡锷低喝一声,声音嘶哑。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昆明的街巷中。直到确认脱离了都督府的视线,蔡锷才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松坡!”沈砚之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无妨……旧疾而已。”蔡锷摆摆手,眼神却异常明亮,“砚之,唐继尧虽然没敢杀我,但他也不会立刻跟我们走。我们必须自己干!去讲武堂!那里有我们的火种!”
当晚子时,五华山。
这里本是昆明城内的制高点,平日里只有几个看守的士兵。但今夜,讲武堂的数百名学生军,以及蔡锷麾下仅有的两个步兵团,悄无声息地集结于此。没有灯火,只有满天星斗,照着这群热血沸腾的青年。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子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脱去了那身北洋高官的皮囊,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别着那把从山海关起义就开始伴随他的指挥刀。
蔡锷被搀扶着走上台来。他举起一面崭新的旗帜,那是临时用白布缝制的,上面只有两个血红大字——护国。
“弟兄们!”蔡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袁世凯背叛民国,复辟帝制,这是千古未有之奇变!我辈军人,当年流血牺牲,为的是共和;今日,若再不挺身而出,共和将亡,民国将灭!”
台下一片死寂,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打倒袁世凯!保卫共和!”
瞬间,群情激愤,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震动了五华山的夜空。
“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蔡锷!”沈砚之拔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今日,我沈砚之愿追随松坡将军,以此身为盾,以此刀为矛,纵马北向,诛此独夫!有敢退缩者,以此为例!”
他一刀劈断身旁的一根木桩,木屑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