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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 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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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过东四牌楼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巡警,领头的一个穿着黑呢子大衣,腰间别着警棍,目光扫过沈砚之的便装和压低的帽檐,没有停留。等巡警走远了,老赵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最近巡警换班时间改了,下午三点加一班,晚上九点加一班。据说内务部下了密令,要在年前把城里的乱党清一遍。沈爷小心。”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腊月初八的北京城,家家户户都在熬腊八粥。米香、豆香、枣香从四合院的厨房里飘出来,混着蜂窝煤的烟气,把整条胡同填得又暖又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她娘在后面喊“慢点喝烫嘴”,她头也不回地喊“知道了知道了”——这是北京城最寻常不过的冬天,而沈砚之知道,这份寻常底下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怀里揣着那份密约的七条条款,每一条都是一根引信。

铁狮子胡同到了。老赵把车停在胡同口,沈砚之下了车,步行进去。段公馆门前站着两个卫兵,军装笔挺,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沈砚之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公馆后墙外的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几只野猫蹲在墙头虎视眈眈,他用三块铜板把一只盯了他一路的流浪猫引开,然后站在一处偏门前等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拎着炒勺——正是吴厨子。

“沈爷。”吴厨子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来了?”

“路过。讨口水喝。”

吴厨子闪身让他进来,领着他穿过厨房后门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松木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吴厨子把门掩上,握着两只手来回搓了好几圈,终于开口了:“昨天晚上,段总长在家里请了几个人吃饭。有陆军部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不是中国人。”沈砚之眉头微微一皱:“日本人?”

“说不好,穿的洋人的衣服,姓也是中国姓。但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对,我端菜进去的时候听到几句——不是官话,也不是咱们北边的方言,像外地人学官话。”

沈砚之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吴厨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在说满蒙的事,说什么铁路、什么矿山。段总长一直在听,没怎么说话,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军官,姓徐,那个人说得多。他说话时候的声音不大,但是快,跟机关枪似的,我听不太全。只记住一句——他说,‘此事若成,东三省可保二十年太平。’然后那两个不认识的人一起举杯。段总长也举了,但他没喝。”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吴厨子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银元塞进他围裙口袋里。吴厨子连忙往外推:“使不得使不得,沈爷您救过我家小子的命——”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虎的。病好了以后身子虚,多买点肉补补。”沈砚之说完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走。他走后许久,吴厨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银元,眼圈微微发红。

前门火车站。沈砚之在站前的电报局里买了一张电报纸,用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写了几个字:“货已备齐,腊月十三发货。”收件人写的是天津法租界一个洋行的地址,收件人姓名是假的,但程振邦认识。电报发出去,沈砚之在电报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门楼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十一年前他还只有二十岁,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北京,也站在这个位置。父亲指着前门楼子对他说:“你祖父守了二十年山海关,你将来要守住的东西,比山海关更大。”他没有问父亲“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是城,不是关,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土地,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东西都重的东西。

隆福寺。腊八的香火很旺,僧人们在殿里齐声诵经,钟声悠远,檀香缭绕。沈砚之穿过人群拐进寺后的一间偏房,方遇安已经到了,顾恒舟也已经在等他。顾恒舟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普通。

“陶文锦回信了。他答应抄文件,条件是事成之后必须把他和他母亲送出北京。他母亲七十三岁,裹小脚,坐不了长途马车,只能坐火车。但前门火车站全是便衣。”顾恒舟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警察厅、侦缉队、宪兵司令部的兵力部署,精确到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他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在腊月十二之前把他母亲送到天津,否则他不干。他说他不是怕死,是怕他死了,他娘没人送终。”

沈砚之接过布防图,手指沿着东交民巷、正阳门、前门大街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条从隆福寺往西直门方向的线路上,眼睛微微眯起。“走西直门。腊月十二下午三点那班岗,换岗间隙是九分钟。老太太坐轿,轿帘不要掀,轿夫用我们自己的人,穿侦缉队的制服。”

“侦缉队的制服?”顾恒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冒充侦缉队护送?”

“侦缉队天天在城里抓人,谁看见他们不绕着走?谁敢查他们的轿子?”

顾恒舟沉默三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敬佩和担忧之间,最终化作一声短叹:“你可真敢想。”

“不是敢想,”沈砚之收起布防图,“是没有别的办法。”

偏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寺里的小沙弥在招呼香客。腊八粥的香味从寺院的斋堂飘过来,米香豆香枣香之外,还加了一味莲子。沈砚之听到小沙弥清脆的童音在喊:“施主请——腊八施粥,菩萨保佑——”那声音干干净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恒舟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在告辞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腊月十三广和楼,你请程振邦看戏。唱的哪一出?”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抬起来的刀。

“《定军山》。”

老生戏。谭鑫培的拿手好戏,讲的是蜀汉老将黄忠力夺定军山,阵斩夏侯渊。那一折子里最著名的唱词是:“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顾恒舟念着念着忽然明白了——他请的不是戏,是一个信号,给所有潜伏在这座城市暗处里的人发信号:动手的日子到了。

隆福寺的钟声再次敲响,悠悠扬扬地漫过北京城腊月里灰白色的天空。沈砚之走出寺门,腊月的冷风裹着香火气和人间烟火气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被冬日阳光照得苍白而明亮的古城——琉璃瓦上覆着薄霜,胡同深处升起炊烟,鸽群带着鸽哨声从钟楼上空掠过,哨音尖锐而悠长。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四合院、火车站、电报局、戏园子里藏着多少正在悄然转动命运的齿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枪,握过父亲冰冷的手指,也握过同志温热的手掌。现在它们正握着帝国即将崩塌之前,最沉重也最滚烫的一段秘密。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进腊八节的北京街头。身后,方遇安跟了上来,腰间多了那把毛瑟枪的重量。两个年轻军官一前一后,穿着便装,走在满街捧着腊八粥碗的寻常百姓中间,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样普通。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腊月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将军还是逃犯,是英雄还是亡命徒。

答案,藏在腊月十三。藏在《定军山》。藏在那九分钟的换岗间隙里。藏在这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古城最暗的角落,和最深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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