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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 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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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癸丑年腊月初八,公历一九一四年一月三日。宜祭祀、解除、沐浴,忌开市、动土、嫁娶。

沈砚之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黄历上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一天是他三十一岁的生辰。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几乎忘了。凌晨四点他坐在陆军部参谋司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北京城腊月里最冷的一个清晨,冷到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冰,他把手指按上去,冰面就化出一个模糊的椭圆形,透过那个椭圆看出去,东交民巷使馆区的灯火还没有熄。那些洋人的房子里彻夜亮着电灯,黄的、白的、蓝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冬夜的雾气中晕开,像一群不肯合上的眼睛。

他在等一封电报。

发电报的人叫顾恒舟,二十九岁,京师大学堂教习,表面身份是英文讲师,实际上是革命党在北京城最重要的情报枢纽之一。顾恒舟跟沈砚之认识三年,从没让沈砚之踏进过他在大佛寺西街的住处,理由是“你那身军装太扎眼,我的房东会吓死”。所以他们每次接头都在不同的地方——茶馆、澡堂、戏园子、甚至有一次在天坛的圜丘坛上,两个人假装观星,绕着汉白玉栏杆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个时辰,把袁世凯与日本公使的秘密会谈内容交接完毕。顾恒舟临走时说了一句话,沈砚之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你我做的这些事,将来史书上不会写。写进去的那部分叫历史,藏在水面下的那部分,才是真相。”

沈砚之当时没有接话。他把情报塞进皮靴筒里,转身走下圜丘坛的台阶。月亮很大,照得汉白玉的石阶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在河里,觉得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上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陆军部大门口。沈砚之收回思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镜子里的人穿着北洋军的深蓝色将校呢大衣,肩章上缀着中校的星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开始泛白。三十一岁的沈砚之看起来像四十岁,不是因为面容苍老,而是眼神——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像冬天的海,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没有人看得见。他上次照镜子是十天前,发现自己右边眉骨上新添了一道疤,是上个月护送几位议员秘密南下时,在保定火车站跟袁世凯的便衣队交火留下的。对方用的是匕首,刀锋从他额角划过去,再偏一寸,这只眼睛就废了。后来程振邦见到他,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你不要命了?沈砚之回了一句:命是革命的,不是我的。

四点三刻,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两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沈砚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副官方遇安,二十四岁,保定军校毕业,一张娃娃脸上永远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方遇安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腊八粥和一小碟酱菜。“厨房刚熬的,”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顾先生的人到了,在隆福寺。他让我告诉你,电报破译出来了,东西比预想的要多。另外——”

方遇安停顿了一下,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戳的是一枚私印,图案是一棵松树。沈砚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父亲沈怀山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方田黄石的闲章,刻的就是这棵松。父亲生前是山海关的税务官,辛亥年春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被人告发,在一个雨夜里被清廷的密探从家里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在父亲死后半年也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沈砚之的手,说了一句话:别替你爹报仇,替你爹把路走完。沈砚之那年二十三岁,他把那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火漆掰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信纸是极薄的绵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秀丽,是顾恒舟的亲笔:

“砚之兄,腊八安康。今日是你生辰,弟无以为贺,谨奉薄礼一份。前日截获之电文已全部破译,内容令人心惊。袁与日使密约条款共计七条,其中第三、四、五条涉及东三省铁路权、矿权及驻军权,若此约成,则满清当年许给俄人之利权,今日将尽数转手予日本。此非复辟,乃是卖国。弟已将全文抄录,一式三份,一份存弟处,一份请兄转呈孙先生,另一份——兄可自行定夺。另,昨日陆军部总长在私邸召集会议,出席者六人,名单附后。其中二人身份已确认,余下四人正在核实。兄近日务必谨慎,慎之又慎。恒舟顿首。”

信纸最后一行下面,用极淡的铅笔写了几个字:“付丙后,勿留痕。”意思是看完了烧掉,别留痕迹。

沈砚之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纸很苦,是墨汁的味道,混着绵纸本身的涩味。方遇安看着他的长官面不改色地吃完一张信纸,替他倒了杯水推过来。沈砚之没喝水,他把第二份材料展开——是一份名单,六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日常出行路线,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段祺瑞。

不,不是段祺瑞。是段祺瑞的副官长,一个叫徐树铮的人。沈砚之认识他,去年陆军部举办的秋操演习上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徐树铮那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阅兵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指着演习地图侃侃而谈,语气凌厉,条理分明,在场的日本武官频频点头。沈砚之当时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徐树铮很久,心里想的是:此人有才,可惜不和我们走在一条路上。

现在这个“可惜”变成了“危险”。顾恒舟在名单上的批注只有一行:“徐近日频繁出入日使馆,疑似负责居中联络。”名单右下角还有一个名字被顾恒舟用红笔圈了起来——陶文锦,陆军部机要秘书,三十二岁,负责保管各部来往的机密函件。批注更短:“已确认。可控。”

沈砚之明白“可控”是什么意思。陶文锦是自己人。顾恒舟用了两年时间,把他变成了埋在陆军部机要室最深处的棋子。这颗棋子从来没有动用过,因为一旦动用了,就没有回头路。

“方副官,”沈砚之把名单重新叠好,声音压得极低,“今天几号?”

“腊月初八。公历一月三日。”

“三天后,一月六日,袁世凯要在居仁堂召集军务会议,与会名单上有谁?”

方遇安毫不迟疑地报出了全部名字。听完之后沈砚之把那杯水端起来慢慢喝完了,然后做出了他的决定:“告诉顾恒舟,启动陶文锦,腊月初九之前把密约全文抄出来。记住,只抄第三、四、五条,其他四条不用碰,不能让文件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另外,通知程振邦,他的人必须在腊月十二之前到北京。腊月十三,我请他去广和楼看戏。”

方遇安站直了身体,两腿一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说“是”,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沈砚之叫住了他。

“遇安。”

“在。”

“你今年二十四?”

“是。”

“好年纪。”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毛瑟c96,半自动,十发弹仓,枪身还带着枪油的气味,是他去年从青岛的德国军火商手里买来的,花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他把枪放在桌上推过去,“送给你。记住了,这把枪不是用来拼命的,是活命用的。”方遇安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枪插进枪套里绑在腰间,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敬重,忠诚,还有一点沈砚之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把一个三十一岁的人当成自己的信仰。

天蒙蒙亮了。东交民巷的灯光终于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天光。腊月清晨的北京城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吆喝声、车马声、巡警的哨子声都还没有响起来,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连时间都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沈砚之换上便装从陆军部后门走出去,门口等着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也是革命党的人,拉车拉了二十年,手里攥着北京城里最复杂的情报网——哪位总长昨晚在哪位姨太太房里过的夜、哪位日本参赞今天上午见了谁、哪位警察厅的探长收了多少钱,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最终都会通过老赵的口,传进顾恒舟的耳朵里,再由顾恒舟筛选汇总,送到该送的地方。

“沈爷,去隆福寺?”老赵问。

“不。先去铁狮子胡同,然后去前门。绕两圈,最后再奔隆福寺。”

老赵点点头,提起车把就跑。铁狮子胡同在东四牌楼附近,是段祺瑞的公馆所在地。沈砚之要去那里不是找段祺瑞,而是找一个姓吴的厨子。这个厨子在段公馆掌勺十二年,段祺瑞的每顿饭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未必是革命党,但他欠沈砚之一条命——两年前他儿子得了伤寒,是沈砚之找的德国医生,垫的药费。这份人情不大不小,刚好够换一个信息:段祺瑞最近宴请过谁,席间说过什么。吴厨子不一定能偷听密谈,但他在上菜撤盘的间隙里总能听到一两句,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一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