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 雪夜擒谍影孤灯照寒营
雪下得更大了。
马蹄沟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在风雪中挣扎着,火焰被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被掐灭。几十顶帐篷扎在山坳里,帐篷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哨兵裹着军大衣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每走几步就要跺跺脚,把冻得发僵的脚趾头唤醒。
沈砚之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军医老孙头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在伤口里掏了半天,确认没有弹片残留,才缝了七针,用绷带缠紧。整个过程沈砚之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
“沈旅长,这伤得养着,十天之内不能沾水,不能使力。”老孙头收拾着药箱,嘴里絮絮叨叨,“要是发炎化脓,这条胳膊可就不好说了。”
“知道。”沈砚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帐篷角落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老张,张德寿。跟了他三年的伙夫。
帐篷里除了沈砚之,还有程振邦和赵世英。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书,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忽大忽小。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张德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振邦的个头很高,站在蜷缩在地上的张德寿面前,像一座山。
“张德寿,我查过你的底。”程振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光绪三十二年入的北洋新军,在第六镇当过上士伙夫。宣统二年因为偷了军需处的物资被打了二十军棍,开缺出伍。这些,你当初投军的时候可都没说。”
张德寿垂着脑袋,没说话。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张德寿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煤油灯的光芒映在沈砚之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老张,我沈砚之待你如何?”
张德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跟了我三年。叙永被困的时候,全营断粮三天,你把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周大彪。你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去,“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张德寿的眼圈红了。
“沈旅长……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抓了我闺女……”
“谁?”程振邦厉声问道,“谁抓了你闺女?”
“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的韩参议,韩茂才。”张德寿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我闺女今年才九岁,她娘死得早,就剩这么一个亲人。韩茂才把我闺女扣在昭通城里,说要是我不把你们的行军路线报给他,就……”
他没说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头被夹子夹住的野兽。
沈砚之闭上眼睛。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帐篷外面风声呜呜地响,和远处哨兵跺脚的声音。
“你信他?”程振邦转头问沈砚之。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了张德寿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在昭通一带的布防情况,这是之前派出去的侦察兵冒死带回来的情报。
“韩茂才……”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昭通城南大营”的位置上,“程振邦,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这个韩茂才本来是革命党的人?”
程振邦点了点头:“光绪三十三年加入的同盟会,辛亥年还跟着蔡锷在云南起义,当过蔡锷的机要秘书。民国二年袁世凯解散国民党,他第一个就叛了,把滇东地区革命党人的名单交给了北洋政府。那一次,昭通、曲靖、东川三地的革命党人被抓了四十多个,杀了二十三个。蔡锷将军生前最恨的人里头,韩茂才排前三。”
“原来是他。”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这次伏击我们的事,恐怕不只是泄露一个行军路线那么简单。”
赵世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沈旅长,你的意思是……韩茂才不光要伏击我们,还另有所图?”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走到张德寿面前。
“老张,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给韩茂才传递消息,是通过谁?”
“昭通城里的一个货郎,姓刘,叫刘三。”张德寿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他在城南的茶馆里接头。我把情报写在纸条上,塞进空火柴盒里交给他。”
“今天是十月初九。”程振邦算了一下日子,“距离下一次接头还有六天。”
沈砚之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几个来回。外面雪越下越大,风把帐篷布吹得啪啪响,煤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摇摇晃晃。走了三圈之后,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程振邦和赵世英。
“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韩茂才以为我们已经全军覆没在这条山道上了。”沈砚之的目光在煤油灯下闪着光,“今天这一仗,他派了至少三百人埋伏,再加上那挺麦德森机枪,是下了血本的。按照常理,我们这三百人确实不可能活着走出老鹰岭。”
程振邦的眼睛一亮:“你想将计就计?”
砚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背面刷刷地画起来,“韩茂才现在一定在等消息。我们放出风去,就说沈砚之部在老鹰岭遇伏,全军覆没,主将阵亡。”
“然后呢?”
“然后你我兵分两路。”沈砚之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程振邦,你带着你的骑兵营,趁韩茂才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连夜奔袭昭通城南大营。韩茂才的兵力大部分都布置在城外,城内反而空虚。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张德寿的闺女,把人救出来。”
“那你呢?”
“我带三百人,换上北洋军的军服,趁乱混进昭通城。”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笑意,“韩茂才不是喜欢演戏吗?这回我陪他演一出大的。”
赵世英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旅长,这太冒险了。昭通城是北洋军的地盘,城里城外至少有两千驻军。你这三百人混进去,万一被识破,那就是瓮中捉鳖——”
“我不是鳖。”沈砚之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捉鳖的人。”
张德寿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响。
“沈旅长,我张德寿是个罪人,死不足惜。但求您一件事——救救我闺女。”
沈砚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老张,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害死了二十三个弟兄。”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那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父母,都有妻儿。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张德寿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抵在地上,眼泪把地面洇湿了一片。
“但是你的闺女,我会救。”沈砚之转过身去,“至于你,等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会把你交给军法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张德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凌晨丑时,雪停了。
营地里重新热闹起来。火头军连夜埋锅造饭,炊烟在雪地上空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端着搪瓷碗喝热粥,粥里加了咸菜和腊肉丁,是沈砚之吩咐下去的特殊加餐。每个人都明白,这顿饭吃完,就要去打一场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