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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9章 渝州夜冷 故垒萧瑟议和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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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城攻下来的第三天,沈砚之才被抬进这座位于城北的原知府衙门。庭院里的皂荚树落了一地碎叶,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未扫净的弹壳与暗褐色的血痂。阳光很好,亮得晃眼,却暖不透这座刚刚经历过炼狱的城池。他躺在堂屋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撕裂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上钻孔,可他不肯用最后一剂吗啡——那玩意儿是给快死的人准备的,他还得留着脑子想事。

“旅座,蔡总司令到了。”参谋长撩开门帘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呢子军装、马靴锃亮的人,是蔡锷的副官。

沈砚之挣扎着想起身,被副官按住。“松公口谕,将军负伤为国,不必多礼。”那副官语气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掠过沈砚之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腿,没什么表情,“总司令在城外五里坡驻节,请沈将军即刻前往议事。”

五里坡。沈砚之闭了闭眼。那里是泸州城防的核心,也是北洋军炮火覆盖最密集的区域。蔡锷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又把他往刀尖上送。不是不信任,是局势逼人。

“备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所谓的“轿”,是两根楠竹杠子捆着的藤椅,由八个精壮士兵轮流抬着。出了衙门,穿过街道。废墟,到处都是废墟。倒塌的房屋,熏黑的墙壁,被扒开的棺木……有百姓已经开始在瓦砾堆里刨食,眼神空洞得像死鱼。几个护国军伤兵坐在路边,缺胳膊少腿,没人理会,只能向路过的队伍乞讨一口水喝。沈砚之的轿子经过时,他们只是麻木地抬起头,又漠然地低下。

五里坡到了。蔡锷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半毁的砖窑里,烟囱上还飘着一面小小的护国军旗。窑洞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酸味。蔡锷瘦得脱了形,穿着件旧呢大衣,坐在土坯垒的桌子后面,正对着地图出神。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强压着咳嗽。

“松坡。”沈砚之被扶着坐下。

蔡锷抬起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砚之,辛苦你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电文,“段祺瑞的代表,刚才到了重庆。他们开出了条件。”

电文很薄,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北洋政府同意取消帝制,恢复共和,但要求护国军停止进攻,袁世凯继续担任总统,北洋军撤出四川,换取西南各省承认中央……这是谈判,更是招安。

“我们打下了泸州,用几千条性命换来的泸州,”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钢丝,“他们就想用一张纸换回去?”

“不止我们。”蔡锷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有一点暗红,“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都已经派代表去了重庆。他们……想谈。”

沈砚之明白了。不是想谈,是想结束。大家都有一本账。护国军精疲力竭,北洋军内部分裂,趁着局面还没崩盘,赶紧捞取政治资本,巩固地盘。只有他,还抱着那点“除恶务尽”的天真想法。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蔡锷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吐出一个字,“我们不能公开反对和谈,那是逆潮流而动。但我们可以提条件,苛刻的条件。比如,袁世凯必须下台,段祺瑞内阁必须改组,北方军队必须全部撤出西南……把他们拖在谈判桌上,拖到他们内部生变。”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策略。既要周旋,又要备战;既要应付北洋政府的阳谋,又要防备“友军”的暗箭。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说:“泸州不能丢。我是说,哪怕和谈,泸州也必须握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我知道。”蔡锷点点头,从桌下取出一份更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北洋军张敬尧部的布防图,还有……一些别的消息。”

沈砚之展开文件。除了军事部署,还有密报:陆荣廷的桂军正在向川黔边界移动,名义上是协防,实则是对着护国军来的;云南内部,唐继尧也开始扩充嫡系,对蔡锷这位名正言顺的都督,猜忌日深。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护国战争还没结束,新的军阀割据,已经露出了獠牙。他们这些所谓“志士”,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转眼就要变成另一群野心家的私产。

“松坡,”沈砚之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如果我们打赢了战争,却输掉了革命,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蔡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窑洞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低声说:“砚之,你我皆孤臣孽子。孤臣孽子,操心也危,虑患也深。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乱局里,尽量守住一点本心,一点底线。让这国家,不至于烂得太快,太彻底。”

孤臣孽子。沈砚之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在这个时代,谁不是孤臣?袁世凯是孤臣,蔡锷是孤臣,他沈砚之,更是孤臣。至于孽子……他看向自己受伤的腿,这满身的伤疤,不就是为这个“国”这个“家”付出的代价吗?可这个家,真的需要他们这些“孽子”吗?

离开砖窑时,天已经擦黑。轿子抬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远处,长江和沱江交汇的地方,重庆城的灯火隐约可见。那座山城,此刻正聚集着中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决定着这个国家的命运。而他,沈砚之,一个受伤的旅长,只能躺在这颠簸的轿子里,看着权力与阴谋的漩涡,越来越近,却无力阻止。

回到泸州驻地,参谋长已经在等他,脸色比在五里坡时更难看。

“旅座,出事了。”参谋长递给他一封密电,“我们派往重庆联络陆荣廷的副官,被扣下了。桂军封锁了通往贵州的道路。还有,云南来电,说唐继尧将军……不同意我们提出的‘袁世凯必须下台’的条件,认为应该‘顾全大局’。”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就捏成了一团。纸团在他掌心咯吱作响。

“传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军进入一级戒备。通知各营营长,明早开会。另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把我们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那些德国造步枪,全部送到城墙上。告诉弟兄们,和谈是上面的事,但枪,一刻也不能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