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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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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蒙自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沈砚之站在那座被鲜血浸透的法国教堂钟楼上,远眺北方。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眼底的血丝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师长,各部清点完毕。”周卫国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上楼来,脸色苍白如纸,“我军伤亡过半,能战之兵不足六百。缴获步枪三百余支,弹药若干,但……没有一门炮。”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北洋军第七师的残部像受惊的羊群,正沿着通往昆明的官道仓皇溃逃。李长泰的死,抽走了这根支柱的脊梁骨。

“曹锟……”沈砚之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副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曹锟的第三师已经突破了纳溪防线,蔡总司令殉国了……”

这如果是真的,那护国军就真的完了。蔡锷不仅是总司令,更是这杆大旗的魂。魂没了,旗也就倒了。

“师长,现在怎么办?”周卫国看着沈砚之,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这位铁打的汉子,在面对北洋军的炮火时都没有眨过眼,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在昆明讲武堂的一幕。蔡锷将军一身戎装,站在台上,声音虽轻,却振聋发聩:“吾侪今日,非为个人争地位,乃为民国争存亡。”

是啊,争存亡。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烧掉李长泰的司令部,把所有能带走的弹药都带上,带不走的,炸了。”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这种冷静比咆哮更可怕,“通知所有人,轻装简行,我们不需要俘虏,也不需要地盘。”

“那我们去哪?”周卫国急问。

“泸州。”

“可是蔡总司令他……”

“蔡总司令没死。”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副官说的是谎话,或者是误传。李长泰死前亲口告诉我,曹锟虽然突破了纳溪,但也被打得元气大伤,蔡总司令只是重伤,退守纳溪后方。”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必须这么说。士气已如累卵,一触即溃。如果连他也动摇了,这几百号人今晚就得把命留在蒙自。

“传我将令。”沈砚之走下钟楼,来到残破的院子里,面对仅存的六百将士。他拔出腰间那把染血的大刀,刀锋指向北方的天空。

“北洋窃国,共和危在旦夕!蔡总司令正在泸州等着我们!是男儿,就跟我去把那帮北洋狗赶下长江喂鱼!怕死的,现在就可以滚,我不拦着!”

没有人动。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一个满脸烟灰的小战士第一个站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步枪,嘶哑地喊道:“跟师长走!去泸州!杀北洋狗!”

“去泸州!”

“杀北洋狗!”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死亡的阴霾。

沈砚之知道,这是一场赌博。用六百疲惫之师,去冲击北洋军数万精锐。但他没有选择。就像当年的山海关起义,就像现在的蒙自突围,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部队立刻开拔。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哀牢山脉的崎岖小路,向北穿插。这条路是娜允带出来的,人迹罕至,但也意味着没有补给。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砚之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饥饿像一条毒蛇,啃噬着每一个人的胃。干粮早就吃光了,皮带煮了,草根啃了,连树皮都被剥光了。很多士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沈砚之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伤员,自己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走在最前面。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翻过了哀牢山的主峰,眼前豁然开朗。

泸州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但那不是希望,是地狱。

纳溪,护国军的前沿阵地。

还没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就扑面而来。战场上,到处是腐烂的尸体,分不清是护国军还是北洋军。残缺的肢体挂在焦黑的树干上,像一个个诡异的风铃。

沈砚之踩着泥泞的血水,走进了战壕。

战壕里,幸存下来的护国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他们已经在这里死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北洋军十几次冲锋。弹药几乎耗尽,连吃饭的勺子都被磨尖了当武器。

“哪部分的?”一个满身血污的军官拦住了沈砚之。

“滇南沈砚之。”

那军官一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沈师长!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们就全死光了!”

沈砚之扶起他,急切地问:“蔡总司令呢?他在哪?”

“总司令……总司令在后面的野战医院。”军官哭道,“师长,你们只有几百人,来了也没用啊。曹锟的第三师、第七师,还有张敬尧的部队,好几万人呐!我们现在就像被围在铁桶里,出不去,也进不来。”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这根本不是什么增援,这是飞蛾扑火。

但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