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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9章 滇南雷霆,民国五年,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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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春分。

滇南的群山刚从晨雾中醒来,空气中弥漫着湿重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位于蒙自以东三十里的一处无名高地,成了这几天这片土地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沈砚之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北洋军第七师的阵地像一块巨大的补丁,打在这片连绵起伏的绿色织锦上。铁丝网、机枪阵地、重炮掩体,层层叠叠,严密得让人窒息。对面阵地上,那面代表着窃国者袁世凯的“洪宪”龙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刺眼。

“师长,北洋军的炮火又加强了。”参谋长周卫国凑过来,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熬红了眼的狼。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冷得像冰的水。水温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三天前,护国军分三路出击,蔡锷将军亲率中路主力进攻泸州,而沈砚之则奉命率领右翼纵队,直插滇南,意图切断北洋军从广西方向增援泸州的通道。

这本是一场奇袭。沈砚之带着他的“靖-国-义勇军”(这是他在西南自立的番号,虽未获正式承认,但在西南诸军中威望颇高),靠着一双脚板和当地土著的带路,硬生生在瘴疠之地开辟出一条血路,打了北洋军一个措手不及,连克数县,兵锋直指蒙自。

只要拿下蒙自,就能卡住滇越铁路的咽喉,北洋军的补给线就会被彻底切断。到那时,哪怕泸州战事再胶着,袁世凯的龙椅也得塌半边。

可惜,算人不如天算。

原本答应配合他侧翼突击的桂军陆荣廷部,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陆荣廷这只老狐狸,表面上通电反袁,暗地里却在观望。他不想让护国军坐大,更不想让自己的地盘变成战场。于是,沈砚之的右翼成了孤军深入的死棋。

北洋军第七师师长李长泰是个老行伍,一眼就看穿了沈砚之的死穴。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调集重兵,依托蒙自坚固的城防和优势火力,将沈砚之死死钉在了这片高地上。

“炮火加强?”沈砚之冷笑一声,把搪瓷缸子重重地顿在岩石上,“李长泰这是急着要把我们当成磨刀石,好去给袁世凯献礼呢。”

他太了解这些北洋军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打顺风仗一个比一个凶。但他们怕夜战,怕近战,怕没有弹药补给。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各营节省弹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一枪。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米都煮了,吃饱了……今晚我们要去会会李长泰。”

周卫国心头一震:“师长,你要夜袭?”

“不是夜袭。”沈砚之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远方蒙自城头的灯火,“是斩首。李长泰不死,这仗我们赢不了,也走不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上来,递过一封电报:“师长,蔡总司令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微微颤抖起来。

电文很短:泸州危急,盼援甚切。勿恋战,速回师。

短短十个字,却像千斤重锤砸在心头。泸州危急,意味着蔡锷的主力可能顶不住了。护国军的命脉,就在那一线之间。

“回电。”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靖-国-军遵命。然蒙自之敌不除,回师之路即为死路。职决心今夜破敌,纵九死而无悔。’”

周卫国听完电文,眼眶红了。他知道,这是沈砚之在赌命。赢了,打通生路,还能回师支援蔡总司令;输了,这支部队就要全军覆没在这滇南的深山里。

“师长,让我带突击队吧。”周卫国咬着牙道。

“不用。”沈砚之摇了摇头,“这趟浑水,得我自己去趟。”

他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当地少数民族服饰的姑娘,背着竹篓,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她是阿佤族人,叫娜允,是这一带的活地图,也是沈砚之在丛林里捡到的宝贝。

“娜允。”沈砚之唤道。

娜允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沈将军,路我熟。”

沈砚之点了点头,指着地图上蒙自城外的一处溪流:“李长泰的指挥部,就设在城东的那座法国教堂里。那里地势高,视野好,但他忽略了一点——那条从山谷流下来的溪水,是绕着教堂背后的断崖流的。”

娜允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将军是想从水里走?”

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北洋军以为我们会从正面强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城门和城墙。今晚下雨,溪水上涨,正好能淹没断崖下的那片浅滩。我们从水下潜过去,攀上断崖,直捣黄龙。”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夜间涉水,攀岩攻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傍晚时分,天空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幕遮住了视线,也掩盖了护国军的动向。

入夜,沈砚之亲率一百名敢死队,每人腰间别着一把大刀片,背上捆着干草,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雨幕。

溪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钢针扎在皮肤上。一百多人像水鬼一样,半身浸在水里,借着夜色和雨声,一点点向蒙自城逼近。

娜允在前引路,她像一条游鱼,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冒出头来辨别方向。沈砚之跟在她身后,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向前迈步。

一个小时后,蒙自城那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停下。”沈砚之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趴在及胸深的溪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前方就是那处断崖,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轰鸣声。

“娜允,带五个人,上去看看。”沈砚之低声道。

娜允点了点头,带着五个水性最好的战士,悄无声息地贴着崖壁向上攀爬。雨水让岩石湿滑无比,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崖顶上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