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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8章 血沃川南,民国四年,腊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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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年,腊月初八。

川南古城叙永,一夜白头。

大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籽,砸在营房的油毛毡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叩击天门。到了拂晓,鹅毛般的大雪便封了山,封了路,也将护国军第七军和北洋军第三师死死地焊在了纳溪以东那道被炮火犁松了的丘陵地带。

沈砚之掀开帐帘,一股夹杂着硫磺和血腥味的寒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大衣,领口露出的脖颈瘦削而黝黑,胡茬凌乱,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亮得吓人。

“军长,喝口热粥吧。”勤务兵小六子捧着个缺口的瓦罐,哆哆嗦嗦地递过来。粥里混着野菜和少量的碎米,早已没了热气。

沈砚之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前沿阵地,投向远处北洋军阵地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五色旗。昨天夜里,第三师师长曹锟又往阵地上增派了一个团的兵力。那个号称“北洋之虎”的段祺瑞,这次是真下了血本,要把护国军这几块硬骨头,生生碾碎在这川南的崇山峻岭里。

“程副军长呢?”沈砚之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程军长在左翼阵地,那里的压力最大,北洋军的重机枪把土都打松了两尺。”

沈砚之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弯腰钻出帐篷,一脚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雪花落在他滚烫的眼睑上,瞬间化作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这一仗,打了整整二十七天。

自从蔡松坡将军在云南举起护国大旗,通电全国讨伐袁逆以来,沈砚之便率部从黔北疾进,星夜兼程杀入川南。原本以为袁氏称帝不得人心,大军所过之处必然望风归顺。谁知北洋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依托坚固的工事和优势的火力,寸土不让。

护国军虽士气高昂,但缺粮少弹,甚至连棉衣都凑不齐。很多士兵还穿着单衣草鞋,在这零下几度的雪地里趴在战壕里,不少人就这样活活冻死了。

“军长!军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通讯员满身是泥地跑过来,敬礼的手冻得通红:“报告!右翼高地失守了!守在那里的二团三营……打光了!”

沈砚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桩。右翼高地,那是整个防线的眼睛。丢了高地,北洋军的炮火就能直接覆盖他们的指挥部。

“谁带的队?”他问,声音低沉。

“王营长……王铁山。他拉响了最后一枚手榴弹,和冲上来的北洋军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闭上眼。王铁山,那个河南汉子,一个月前在毕节出发时,还嚷嚷着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娶媳妇。

“知道了。”沈砚之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传令下去,把警卫连给我拉上来。老子亲自去把高地抢回来。”

“军长!不行啊!”通讯员急得要哭,“那是绞肉机啊!北洋军的马克沁机枪在那里架着,咱们的人冲上去一批倒一批……”

“那是王铁山!”沈砚之猛地吼道,声震林樾,“那是咱们二团三营的兄弟!他们的尸骨还在上面喂狗!你让我在这里坐着等死?!”

他一把夺过小六子手里的马缰,翻身上了那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

“警卫连!集合!”

风雪更紧了。

沈砚之带着一百多号警卫连的弟兄,顶着呼啸的子弹,向那座血红的高地发起冲锋。没有炮火掩护,没有重型支援,只有血肉之躯,迎着死亡的弹雨向前,向前。

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子弹穿透了胸膛,有的被炮弹炸断了双腿。但没有人退缩。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杀!杀!杀!”

沈砚之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他只看见王铁山的脸,看见那些冻僵的年轻面孔。他举着枪,第一个跃出战壕,冲进了北洋军的铁丝网。

刺刀见红。

这是最原始的厮杀。雪地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粘稠得迈不开腿。沈砚之的刺刀弯了,他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他就用牙齿咬。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这修罗场中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高地上的枪声稀疏了。

沈砚之拄着一根折断的旗杆,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风雪依旧,但他身上的热气蒸腾而起,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高地,夺回来了。

但他的一百多警卫连,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

他踉跄着走到一处坍塌的工事边,那里躺着一具北洋军军官的尸体,胸口佩戴着金灿灿的领章。沈砚之认得,那是北洋第三师的一个团长。

他蹲下身,在这个死去的军官身上摸索着。不是为了金银财宝,而是为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军情。

果然,在内衣口袋里,他摸到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件。

信是曹锟写给这个团长的。字迹潦草,透着焦躁:

“……袁大总统震怒,限三日内肃清纳溪之敌。若再延误,军法从事!闻护国军粮弹将尽,各部应趁机猛攻,务必全歼……”

沈砚之的手颤抖了一下。

粮弹将尽。

这四个字,比一万发炮弹还要可怕。

他抬头看向远方。纳溪城方向,护国军的大旗还在风雪中飘扬。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帜下,已经是强弩之末。

“军长……”幸存的战士们围拢过来,一个个满脸血污,眼神却依然坚定。

“把阵地修整一下。”沈砚之的声音干涩,“把能用的子弹都捡回来。把死去的弟兄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掩埋了吧。”

他没有提撤退,也没有提增援。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援军了。蔡锷将军的主力被牵制在泸州,自顾不暇。

这就是一盘死棋。

沈砚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临时搭建的指挥所。程振邦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的快慢机驳壳枪。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早已变黑。

“回来了?”程振邦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

“回来了。”沈砚之坐下,接过一碗浑浊的水,一饮而尽。

“高地守得住吗?”程振邦问。

“守不住也得守。”沈砚之看着他,“老程,咱们带的这两万多人,是咱们起家的本钱。要是折在这里,咱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砚之,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吗?那天也是个大雪天。咱们三千乡勇,连像样的枪都没有,就把那铁打的雄关给拿下来了。”

“记得。”沈砚之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那时候咱们不怕,因为咱们是为了推翻满清,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程振邦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现在咱们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袁大头,咱们搭上了这么多兄弟的命。值得吗?”

沈砚之被问住了。

是啊,为了什么?为了再造共和?可共和的招牌还没挂热,就又被那个袁项城给摘下来了。为了民主?可现在的护国军内部,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和当年的北洋军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程振邦眼中的迷茫和痛苦,那是信仰在现实重压下的龟裂。

“老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不管为了什么,仗还得打下去。只要咱们手里还有一杆枪,只要咱们心里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帮卖国贼得逞。”

他指着地图上的长江水道:“曹锟的主力都在咱们正面。如果我们能组织一支敢死队,顺着这条小路,绕到他的背后,烧了他在蓝田坝的弹药库……也许,局面还能打开。”

程振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那条路,全是悬崖峭壁,冬天结冰,根本过不去人。就算是过得去,也是九死一生。”

“总要有人去试。”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昔日的战友,“我去。”

“你去?”程振邦猛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是军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队伍散了怎么办?”

“正因为我是军长,我才必须去。”沈砚之平静地说,“弟兄们都看着我。如果我贪生怕死,躲在后方,以后谁还会替我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