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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3章 成都城下旌旗蔽日 督军署内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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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泸州城外的血腥味尚未被川南的春雨冲刷干净,沈砚之已率部踏上新的征途。

一九一六年六月,袁世凯在亿万民众的唾骂声中忧惧而死,那个仅仅存活了八十三天的洪宪帝国,像一场荒诞的春梦,烟消云散。消息传到四川前线,北洋军士气崩溃,护国军则欢声雷动。但沈砚之清楚,这不过是表象的和平。老虎死了,豺狼还在,北洋系分裂成直系、皖系、奉系,各自拥兵自重,中国陷入了更为混乱的军阀割据时代。

“司令,前面就是成都了。”程振邦指着远处城郭的轮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伤好了大半,但左臂的抬举终究不如从前灵活。

沈砚之勒住战马,立于高坡之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还沾着泸州战役留下的硝烟痕迹。他眯着眼,打量着这座素有“天府之国”首府之称的古城。城头上,五色旗依旧在飘,但守卫的士兵已换成了川军将领刘存厚的部队。刘存厚本是北洋系的鹰犬,见风使舵,如今也挂起了护国军的旗号。

“刘存厚派人来接了。”沈砚之淡淡说道,目光扫过前方尘土飞扬处驶来的一队马车。

来人是刘存厚的副官,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皮鞋锃亮,与护国军这群叫花子般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副官满脸堆笑,呈上烫金的请柬:“沈司令,刘督军已在督军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庆贺共和再造!”

沈砚之接过请柬,并未打开,只是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参谋。“告诉刘督军,沈某军务在身,不便赴宴。请他拨发粮饷弹药,便是最大的接风。”

副官的笑容僵在脸上,讷讷地退下了。

程振邦策马靠近,低声道:“砚之,刘存厚这人反复无常,咱们就这么直接进成都,怕是有诈。”

“诈也要进。”沈砚之目光深邃,“袁世凯死了,但北洋政府在北京的架子还在。南北和谈势在必行,成都是西南重镇,我们必须在谈判桌上有一席之地。不打进去,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土匪流寇。”

六月十五日,护国军在未遇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进驻成都外城。然而,当他们试图进入内城接管防务时,冲突爆发了。刘存厚的部队关闭了城门,架起了机枪。理由是“城防空虚,恐有不轨之徒生事”。

沈砚之站在城门外,看着城楼上黑洞洞的枪口,冷笑一声。“看来,这成都城,比泸州城更难打。”

当晚,督军署内灯火通明。刘存厚举办了盛大的宴会,邀请了川军各路诸侯和护国军的代表。席间,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刘存厚更是满面红光,大谈特谈自己在反袁斗争中的“丰功伟绩”,对蔡锷和护国军主力浴血奋战的事迹,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沈砚之坐在角落,滴酒未沾。他冷眼看着这群人表演。这些人,昨天可能还在炮击护国军,今天就成了共和的功臣。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如此肮脏。

“沈司令,”刘存厚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酒气熏天,“来,刘某敬你一杯。你们在外头打仗辛苦了,这成都城里的花花世界,也该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嘛。哈哈哈!”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形挺拔如松。他看着刘存厚,一字一顿地说:“刘督军,我军进城,只为维持秩序,安定民生。若敢克扣军饷,骚扰百姓,我沈砚之的刀,可不认得什么是督军。”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刘存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周围的川军将领们也都停下了筷子,手悄悄摸向了腰间。

“沈司令说笑了,说笑了。”刘存厚干笑两声,悻悻地走开了。

宴会不欢而散。

(二)

麻烦接踵而至。

护国军驻扎在城外营地,粮饷迟迟不到位。刘存厚以“财政困难”、“账目未清”为由,百般推诿。士兵们吃不饱,衣不暖,怨声载道。更恶劣的是,刘存厚纵容手下士兵,在城外设卡勒索,甚至发生多起奸**女、强抢民财的事件,企图嫁祸给护国军。

“妈的,老子在前线流血,他在后方捞钱!”程振邦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砚之,让我带人去抄了他的督军署!这帮龟儿子,不打不服!”

“胡闹!”沈砚之厉声喝道,“现在成都城里,我们的兵力处于劣势。刘存厚手里握着重兵,还有滇军罗佩金、黔军戴戡的部队互相牵制。我们一动,就是全军覆没,就是给北洋政府武力解散护国军的借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成都周边的山川河流。“我们不能硬拼,要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借人民的力,借舆论的力,借各派势力的矛盾。”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刘存厚克扣军饷,纵兵殃民,证据确凿。我们要把这些罪状公之于众。同时,秘密联络滇军罗佩金,他早就看刘存厚不顺眼,想独霸四川。我们只要给他一个出师的理由。”

计划迅速实施。

沈砚之派出的政工人员,化装成商贩、苦力,潜入成都市区,张贴标语,散发传单,揭露刘存厚的罪行。一时间,成都满城风雨,百姓群情激愤,纷纷罢市抗议。刘存厚成了过街老鼠。

同时,沈砚之亲自拜访滇军司令罗佩金。罗佩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早就对刘存厚的地盘垂涎三尺。沈砚之开门见山:“罗司令,刘存厚这厮名为护国,实为袁氏余孽。他克扣的粮饷,有一半是贵军的。若不除此獠,滇军在川无立足之地。”

罗佩金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道:“沈司令的意思是……”

“我们只求公道,不求地盘。只要刘存厚交出督军印信,并保证护国军弟兄们的补给,我们可以按兵不动。”沈砚之抛出了诱饵,“至于四川的防区划分,那是你们几位司令的事。”

罗佩金心动了。有了沈砚之这支生力军的支持,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吃掉刘存厚。

一九一六年七月五日,罗佩金以“整肃军纪,维护共和”为名,通电讨伐刘存厚。滇军、黔军、护国军三方联军,兵临成都城下。

刘存厚慌了。他没想到沈砚之这个硬骨头不好啃,反而成了催命符。他一边向北京政府告急,一边调集兵力死守成都。

(三)

成都攻城战,打得异常艰难。

刘存厚深知这是背水一战,抵抗异常凶悍。联军围攻十余日,死伤惨重,依然未能破城。城内的百姓更是遭了殃,粮食断绝,饿殍遍地。

沈砚之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难民,心急如焚。这样耗下去,即便打下成都,也是一座死城。

“不能再强攻了。”沈砚之在指挥部里踱步,“必须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