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1章 星火
刘栓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都是北上。”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安一路划到榆林,又从榆林划到更北的长城沿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树藩把兵都往北调,是为了搜剿于司令的残部。这样一来,南边的兵力必然空虚。”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你们谁知道,米脂县城里现在大概有多少守军?”
马汉章想了想:“米脂本来驻了一个连,但听栓子说南边又过了三拨兵,米脂是必经之路,驻军肯定增加了。”
“不见得。”刘栓子插嘴道,“我在城外观察的时候注意过,那三拨兵都是过境,没在县城里驻扎。他们进了城,吃了顿饭,补充了给养,当天就继续往北走了。”
沈砚之追问:“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着他们从北门出来的。”
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是米脂县城,这里是我们的位置。从米脂到榆林的官道,要经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地面上画出几个点,然后将树枝点在其中一个位置上,“这个地方叫马家砭,是官道最窄的一段,两面都是土塬,中间只有一条沟,刚好容一辆大车通过。”
“我知道那儿!”马汉章一拍大腿,“我老家就在马家砭附近,那儿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砚之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们来干一票。”
十几个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北洋军的运粮队,每隔五天从米脂往榆林送一趟给养。我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每趟大约两三辆大车,押运的兵力不超过一个班。”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打掉它。抢走粮食、弹药、药品。然后迅速撤进山区,让他们追无可追。”
“可是……”刘栓子迟疑道,“打完之后呢?北洋军肯定会报复,他们会大规模搜山,我们这十几个人……”
“就是要他们来搜。”沈砚之打断他,“他们搜山,兵力就得分撒开,就不能集中起来去追于司令。我们打这一仗,不光是为了抢东西,更重要的是告诉那些北洋军——-靖-国-军没有死绝,陕北还有人在打。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倾巢北上。”
马汉章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狠狠一拍膝盖:“干!老子憋了一个多月了,早该干他娘的了!”
“干!”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
碎娃激动得站了起来,忘了手上的伤,握拳的时候疼得一咧嘴,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沈砚之抬起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打是要打,但不是蛮干。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得听我的命令,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赢了,靖-囯-军就能在陕北站住脚。输了,这里所有人——”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懂。
那一夜,没有人睡觉。沈砚之和马汉章凑在篝火边,把马家砭的地形画了一遍又一遍。马汉章凭着记忆,把沟有多深、坡有多陡、哪里有大石头可以藏身、哪里有小路可以撤退,统统说了出来。沈砚之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
哪里设伏,谁打头阵,谁负责截断退路,谁负责赶大车撤离,撤退走哪条路线,第二集合点在哪里……他把十三个人的名字挨个排进去,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明确的任务。
碎娃的任务是在沟口放哨,看到运粮队来了就学鸟叫。
“你会学鸟叫吗?”沈砚之问他。
碎娃二话不说,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清脆的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连马汉章都愣了一下。
“你爹教的?”沈砚之问。
碎娃摇摇头,眼神暗淡了一瞬:“我爹早就没了。是我自己在山里头学的,学了两年。”
沈砚之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天亮时分,计划终于定了下来。十四个人分成三组:沈砚之带五个人负责正面伏击,马汉章带四个人堵截退路,剩下三人负责赶车和接应。刘栓子不下场,他的任务是守在第二集合点,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出警报,组织转移。
“枪声一响,十分钟之内必须解决战斗。”沈砚之最后强调,“多一分钟都不行。打完不管战果如何,必须撤。谁恋战,谁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众人重重点头。
黎明前的黑暗里,沈砚之独自坐在篝火的余烬旁,把短枪拆开,仔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枪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射击后的火药残渣,他用一块破布蘸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这把枪跟了他六年。
从山海关到金陵,从江西到日本,从东京到陕北沙漠。它救过他无数次,也见证过他无数次死里逃生。
他把枪重新组装好,拉开枪机,对着东方的鱼肚白瞄了瞄。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天际线上第一缕曙光。
“袁世凯。”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等着。你的人头,迟早会挂在城门上。”
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黎明特有的清冷。远处的沙丘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是画出来的。
沈砚之收起枪,站起身来。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他用脚尖踢了踢,灰烬下居然还藏着几颗暗红色的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沈砚之看着那几颗火星,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拢了些干草覆上去,轻轻吹了几口气。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紧接着,一簇细小的火苗从灰烬中蹿了出来。
“出发。”他直起腰,对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十三个弟兄说。
十四个人,八条枪,不到二百发子弹。
就这样踏上了征途。
马家砭离他们的藏身处大约有四十里山路。沈砚之计算得很清楚,北洋军的运粮队下一次通过马家砭,就在后天。他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赶到预设伏击点,用半天时间熟悉地形、演练配合,然后静待猎物落网。
走在最前面的马汉章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说咱们这一仗,能载入史册不?”
沈砚之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载不载入史册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沙。身后是十三个人的脚步声,稀稀落落的,在辽阔的沙漠里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这微不足道的十四个脚步,正在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历史。
沙丘连绵起伏,像是凝固的黄色波涛。远处的长城隐约可见,在天地交接的地方蜿蜒如一条灰色的细线。两千年前,这里是抵御外敌的前线。两千年后,这里依然是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前沿。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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