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9章 孤掌难鸣
“只要这天下还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我就回不了家。”他喃喃自语,“除非……除非把这地图涂成另一种颜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参谋长!急电!”
译电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电报是唐继尧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着即撤销护国军第一军番号,所属各部就地遣散。参谋长沈砚之,即刻赴昆明另有任用。”
遣散。
两个字,宣告了护国运动的终结,也宣告了沈砚之政治生命的死刑。
唐继尧要把这支队伍吃掉,要把蔡锷留下的火种彻底掐灭。所谓的“另有任用”,不过是把他调虎离山,架空权力的借口罢了。
沈砚之捏着电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他输了。输给了这个肮脏的政治,输给了这些贪婪的军阀。
“参谋长,咱们怎么办?”董鸿勋也收到了电报,他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沈砚之,“唐督军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意思。”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出奇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袍泽,这些曾经在纳溪城下高喊“共和万岁”的士兵。现在,他们眼里没有了光,只剩下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
“传令下去,”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明日卯时,全支队集合。我把欠大家的军饷发下去,愿意走的,发给路费。愿意留的,归董支队长节制。”
“参谋长!”小李哭了出来,“那你呢?”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
他还能去哪儿呢?
回昆明?那是自投罗网。回山海关?那是送死。留在四川?寄人篱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识字,教他写的第一句话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做到了一个匹夫能做到的一切。他断了臂,流了血,几乎送了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去上海。”沈砚之转过身,对着众人,也对着自己说,“我不信,这天,就永远黑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泸州城外的河滩上。
几千名护国军士兵沉默地站着。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袖空空荡荡。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卫兵。
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分发给了弟兄们。
“解散吧。”他说。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几千人,像退潮的海水,默默地散去。曾经威震川南的护国军劲旅,就这样烟消云散。
沈砚之站在河滩上,看着最后一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是蔡锷送他的,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双手捧着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它插进了泥沙里。
剑柄没入尘土,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剑穗,在风中飘荡。
他转过身,只带着小李和那枚印章,登上了开往长江下游的一艘货船。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泸州城,看着越来越远的四川盆地。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是上海,是十里洋场,是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因为只要他还活着,这把火,就不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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