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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9章 孤掌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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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锷的死讯,像瘟疫一样在护国军中蔓延。

永宁行营没有挂白幡,也没有放哀乐。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只要不提,那个瘦弱的将军就还在隔壁房间里咳血,还在地图上勾画着进军的路线。但每个人都知道,天塌了。

沈砚之在永宁只待了两天。他拒绝了所有人让他接任总司令的劝进。他太清楚了,他资历太浅,威望不够。如今群雄并起,滇军、黔军、川军各有心思,若是他这个断了胳膊的参谋长跳出来摘桃子,不等北洋军打过来,护国军自己就得先火并起来。

他带着那枚私章,回到了泸州。

泸州城里的气氛也变了。之前那种“不诛国贼,誓不生还”的激昂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懈怠,以及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董鸿勋的支队驻扎在城外,军纪已经开始涣散,士兵们忙着在城里搜刮剩下的粮食和财物,甚至发生了几起强奸民女的恶性案件。

沈砚之回到司令部,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董鸿勋在和几个营长推杯换盏,桌上摆满了从大户人家抢来的珍馐美馔。

“参谋长回来了!”董鸿勋醉醺醺地迎上来,嘴里喷着酒气,“快来,庆祝咱们打胜仗!”

沈砚之站在门口,单手解下腰间的皮带,重重地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满屋子的喧闹瞬间冻结。

“庆祝?”沈砚之冷冷地扫视着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每个人的脸,“总司令在永宁吐血身亡,尸骨未寒,你们在这里喝酒吃肉?这就是你们庆祝的方式?”

董鸿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醒了一半。其他人也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参谋长,大家打了几个月仗,好不容易喘口气……”一个营长试图辩解。

“闭嘴!”沈砚之猛地一拍桌子,断臂处的伤口被震裂,鲜血渗透了纱布,但他浑然不觉,“从现在起,全城宵禁。敢抢掠百姓者,军法处置!敢奸**女者,就地正法!董鸿勋,你这个支队长是怎么当的?你的兵在街上横行霸道,你管不管?”

董鸿勋被骂得面红耳赤,也来了脾气:“老沈,你别太过分了!老子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山海关玩泥巴呢!现在总司令死了,谁也不服谁,我还要管着这帮弟兄吃饭,我不让他们抢,他们就得饿死!你有本事你管?”

沈砚之盯着他,半晌,从怀里掏出蔡锷的那枚私章,重重地按在桌上。

“我是总司令生前指定的代理人。”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见印如见人。董鸿勋,你要-造-反-吗?”

那枚温润的玉石印章,此刻却像一座大山,压得董鸿勋喘不过气来。他看着那枚印章,又看了看沈砚之那只空荡荡的左袖,想起了纳溪城外那个不要命的指挥官,想起了断魂崖上那个单手攀岩的疯子。

他终究是怂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更何况是对着蔡锷的遗命。

“……我听令。”董鸿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砚之赢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靠威压换来的服从,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砚之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他不仅要整顿军纪,还要应付来自各方的政治攻势。

袁世凯死了。

那个当了八十三天皇帝的袁项城,在护国军的声讨和北洋内部的压力下,取消了帝制,不久后便一命呜呼。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北洋政府向护国军伸出了橄榄枝,提出了“南北议和”。

表面上看,共和胜利了。但实际上,护国军内部却因此分裂了。

滇军系的唐继尧,开始忙着巩固自己在云南的地盘,甚至想把护国军彻底变成他的私人武装。黔军系的刘显世,则首鼠两端,既想依附北洋,又不想得罪南方。而川军本土的将领,更是趁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想把外来的护国军赶出去。

沈砚之成了孤家寡人。

他没有根基,没有嫡系。蔡锷留给他的那点威望,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多次发电报给唐继尧,要求整编部队,继续北伐,讨伐段祺瑞的皖系军阀。但唐继尧的回电永远是官样文章,敷衍了事。

更让他心寒的是,董鸿勋也开始疏远他。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纳溪城头拼刺刀的汉子,开始频繁地往昆明跑,去拜谒唐继尧,回来后对他这个代理参谋长更是阳奉阴违。

“参谋长,”一天夜里,小李端着洗脚水进来,看着坐在灯下发呆的沈砚之,忍不住开口,“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回老家啊?我想我娘了。”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回家?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家已经回不去了。山海关早就换了天,大清变成了民国,民国又变成了军阀混战。他这一路走来,杀了那么多人,结了那么多仇,早就回不去了。

“小李,”沈砚之缓缓开口,“这世道,没有家了。国家都没了,哪来的家?”

“国家怎么会没了?”小李不解。

“你看,”沈砚之指着外面的泸州城,“袁世凯没了,段祺瑞来了。段祺瑞没了,张作霖又要来。这天下,不是姓袁,就是姓段,要么姓张。老百姓换个主子,还得磕头。这叫什么共和?这叫换汤不换药。”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泸州划过,经过重庆、汉口,一直延伸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