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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9章 鹰愁岭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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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撕裂雨幕的瞬间,沈砚之已经冲到了石桥西侧三十步外的一堵断墙后面。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探头望去——石桥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北洋军的先头部队约莫两个连,在桥面架起了两挺马克沁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朝镇子这边扫过来。护国军的哨兵在第一轮突袭中就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依托桥头两座沙袋垒起的简易工事苦苦支撑。

“机枪!把机枪调过来!”赵梯团长的吼声从右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嗓子已经喊劈了。

沈砚之沿着断墙的阴影快速移动,摸到赵梯团长身边。这位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蹲在一堆碎砖后面,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血口,他自己扯了条绑腿胡乱扎上,嘴里骂骂咧咧。

“还能顶多久?”沈砚之压低声音。

“顶个屁!”赵梯团长啐了一口血沫,“对岸至少一个加强团,还有山炮!我他娘的就两个营,弹药只够打半个时辰。你要是没别的办法,老子只能拿人命往里填了!”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呼啸着越过桥面,落在镇口一座民房顶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瓦砾横飞,几个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声淹没在爆炸的余响里。

沈砚之脑子飞速转动。北洋军选择今夜突袭,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护国军刚完成换防,接防的连队还没来得及熟悉阵地配置。这种情报,只有内部人才能泄露出去。

“王元昌找到了没有?”他厉声问。

“没!派去鹰愁岭方向的人回报说,粮车翻在路边,人不见了!”赵梯团长的眼神里终于浮上一丝惊惧,“那***真跑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石桥,望向来路方向。雨夜中,鹰愁岭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蔡锷在那里布置的伏兵,是他最后的底牌。

“让你的迫击炮集中轰击桥面,打掉那两挺机枪。”沈砚之一把扯住赵梯团长的衣领,“然后且战且退,把北洋军往镇子里引,引过石桥三百步。”

“往镇子里引?”赵梯团长瞪大了眼,“那老百姓——”

“百姓昨天就转移了,这个镇现在是空镇!”沈砚之截断他的话,“让他们进来,进来越多越好。等他们的后续部队全部过桥,鹰愁岭的伏兵就会封住退路。到时候前后夹击,吃掉这股敌人!”

赵梯团长愣了短短一瞬,旋即眼中凶光毕露:“好!老子信你一回!”他翻身跃起,朝后面吼道,“迫击炮排!给老子朝桥面轰!轰他娘的!”

六门迫击炮在镇后的小土坡上架了起来。第一轮齐射偏了,炮弹落在桥下的河水里,炸起几丈高的水柱。第二轮校准后,一发炮弹正中桥面,将一挺马克沁机枪连人带枪炸上了半空。北洋军的火力网出现了一个缺口。

“撤!交替掩护,往镇子里撤!”赵梯团长亲自抄起一支步枪,带着一个班顶在最前面断后。

护国军的士兵们开始有序后撤。北洋军见桥头火力减弱,以为守军已经崩溃,发出了潮水般的喊杀声。先头营蜂拥过桥,后续部队也紧跟着压了上来。黑暗中看不清人数,只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填满了整个河谷。

沈砚之跟在最后一拨后撤的士兵中间,一边跑一边在脑中勾画地形。佛宝渡镇的主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两侧房屋密集,最适合打巷战。只要北洋军深入镇中,两翼就会被房屋切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炮弹的爆炸,而是从镇西粮站方向冲天而起的烈焰。桐油被点燃了,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在雨幕中烧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粮草完了。

“姓王的这狗娘养的——”赵梯团长几乎咬碎了牙。

粮食一烧,军心必然动摇。更要命的是,大火成了北洋军的绝佳信标,把镇内的情况照得一清二楚。

沈砚之当机立断:“所有部队不要管火!按计划撤到镇东的龙王庙集结!迫击炮排在庙后重新构筑阵地!”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护国军士兵们被火烧粮站的景象激得红了眼,撤退变成了溃退。等沈砚之跑到龙王庙时,赵梯团长正在清点人数——两个营,打到现在伤亡过半,机枪连损失了三分之二。

“这仗没法打了。”赵梯团长的声音头一回透出疲惫。

“还没完。”沈砚之看着渐渐涌入镇中的北洋军,估算着人数。桥面上还有部队在源源不断地过来,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镇中心的水井,距离龙王庙不到五百步。

该收网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信号枪,朝天空扣动了扳机。

一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尾撕开雨幕,在鹰愁岭上空炸开。

三秒钟的寂静之后,鹰愁岭方向骤然炸开一片密集的枪声。那是蔡锷预先埋伏的一个加强营——他们放过北洋军的先头部队,从侧后切断了过桥部队与后续梯队的联系。紧接着,岭上架设的四门山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砸在石桥和河滩上,将正在过桥的北洋军后续梯队炸得人仰马翻。

“伏兵动手了!”沈砚之厉声喝道,“赵团长,把所有预备队压上去,从正面反冲击!”

赵梯团长一把扯掉左臂的绷带,举起指挥刀:“弟兄们!杀——”

龙王庙里,护国军最后的预备队——一个不满员的步兵连,加上伤员中还能动的轻伤号,拢共不到两百人,迎着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反冲了上去。

巷战在一瞬间进入白热化。

每一间房屋都变成了据点,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枪声、喊杀声、刺刀入肉的闷响混成一片,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街面的沟渠流淌。沈砚之带着几个士兵沿侧巷穿插,想从侧翼包抄北洋军的指挥所。

就在他翻过一道矮墙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元昌。

那人正猫着腰从一座烧塌半边的粮仓后面窜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油布包裹,神色慌张地朝镇南的野地跑去。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破旧的百姓衣服,若非沈砚之曾在粮站仔细留意过他的身形步态,几乎认不出来。

“王元昌!”沈砚之厉喝一声,举枪便射。

子弹打在王元昌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泥水。王元昌猛地一缩身,滚进了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沈砚之带人追过去时,沟里已经空了,只留下几行凌乱的脚印,朝鹰愁岭反方向的密林延伸。

沈砚之俯身捡起一样东西——是王元昌慌乱中掉落的一本小册子,被雨水浸透了大半,但上面的墨迹还能辨认。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而是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情报:护国军在川南各部的兵力部署、弹药储备位置、粮道走向、换防时间表,甚至还有蔡锷的身体状况每日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