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8章 滇南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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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蔡锷的行辕,设在泸州城外一座被战火熏得焦黑的大宅里。
沈砚之策马赶到时,天刚蒙蒙亮。一路上横陈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北洋军冯玉祥部昨夜刚被打退,战场还冒着缕缕青烟,几个护国军士兵正抬着担架穿梭其间,见沈砚之一身半旧军装、风尘仆仆,只当是前线下来的军官,也没人多问。
“沈砚之?”行辕门口,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副官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护国军不设都督,蔡总司令正在开军事会议,您稍候。”
沈砚之没说什么,把缰绳扔给勤务兵,自己靠在门外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的老槐树下,掏出烟袋慢慢点燃。从日本回国后,他辗转香港、越南,走了快两个月才进入云南境内。护国战争打到现在,蔡锷以不满万人之师,硬生生将曹锟、张敬尧的数万北洋精锐挡在川南,这份以弱搏强的本事,他从心底里佩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副官小跑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沈先生,蔡总司令有请。”
跨进门槛的瞬间,沈砚之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瘦得令人心悸的身影。
蔡锷正站在挂满军用地图的墙壁前,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根指挥棒在图上比划。他身量本就不高,此刻更是瘦得军装空空荡荡,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战火烧过却折不断的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清癯的脸上泛起一抹笑意,眼角的纹路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深。
“砚之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向前迎了两步,主动伸出手。沈砚之连忙上前握住,只觉得那只手骨节分明,触手微凉,力道却稳稳当当。
“总司令——”
“别叫总司令,叫松坡就行。”蔡锷摆了摆手,引他到桌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你在山海关举义的时候,我正在云南练兵。后来你流亡日本,我托人去打听过你的下落,可惜缘悭一面。”
沈砚之心中微动。他和蔡锷素未谋面,没想到对方竟关注过自己。
蔡锷自己也坐下,略略喘了口气。沈砚之注意到他说话间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按着腰侧,喉咙深处偶尔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咳。松坡将军喉疾未愈,这是他从报纸上看到过的消息,可真正见到本人,才知道所谓的“喉疾”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他的嗓音已经哑了一半,说话时得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碾过。
“松坡兄的身体……”沈砚之忍不住开口。
“老毛病,不碍事。”蔡锷轻描淡写地打断,用指挥棒敲了敲桌上的地图,“眼下要紧的是北洋军。曹锟在綦江,张敬尧在泸州对岸,加起来三万多人。我手里能打的兵,不到七千。”
说到战局,他的声音虽哑,语气却骤然锋利起来。
沈砚之顺着他的指挥棒看向地图,护国军在川南的防线拉得很长,北面是北洋军的重兵集团,西面、南面还要防着川军反水,形势确实凶险。
“砚之兄在日本见过中山先生?”
“见过。”沈砚之点头,“先生对护国军寄予厚望,说松坡兄是‘再造共和的中流砥柱’。”
“中流砥柱……”蔡锷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收起笑意,目光直视沈砚之,“中山先生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件,双手递上。蔡锷拆开看罢,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才缓缓开口:“先生要我注意一个叫王元昌的人,说此人可能受袁世凯指使,潜入护国军内部活动。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王元昌这名字,他太熟悉了。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和程振邦流亡日本,在东京的革命党人集会中第一次见到此人。当时王元昌以云南讲武堂毕业生的身份活跃于流亡团体,口才极佳,出手阔绰,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后来程振邦无意中发现王元昌与一个行踪诡秘的商人频繁接触,顺藤摸瓜查下去,竟查出那人暗中为袁世凯的“筹安会”提供资金。程振邦当机立断布下圈套,人赃并获时,王元昌却从密道逃脱了。
“此人是云南人,在讲武堂读过书,后来去了日本,不知什么时候被北洋方面收买。”沈砚之沉声道,“振邦兄查过他的底,他应该是袁世凯的‘军法处’在革命党中布下的暗桩。”
蔡锷的眉头拧了起来。
“王元昌上个月到了泸州,自称受中山先生委派来劳军。我看过他的证件,确实是中华革命党的印信。”
“证件可以伪造。”沈砚之断然道,“振邦兄的性子您知道,他从不冤枉好人。那晚人赃俱获,王元昌确实有问题,只可惜让他跑了。眼下若是此人正在护国军内部,恐怕是来收集情报的。”
蔡锷默然不语,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经亮了,远处长江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波光,对岸的北洋军阵地上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王元昌现在负责第二梯团的粮草转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里的兵力部署、粮道走向、弹药储备,他都一清二楚。”
沈砚之霍然站起:“那还等什么?立刻把他控制起来!”
“没有证据。”蔡锷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锐芒,“你说他的人证物证被程振邦查获,可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程振邦本人还在江西,一时半刻赶不过来。王元昌手里有中华革命党出具的正式委任状,我若平白无故扣押他,置中山先生于何地?置护国军的团结于何地?”
这话说得冷静而克制,沈砚之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无奈。
护国军的构成本就复杂——有蔡锷从云南带来的老部队,有刘存厚、熊克武的川军旧部,也有各地闻风而来的民军武装。蔡锷虽是总司令,但更多的是靠个人威望维系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北洋军陈兵江对岸,护国军若再在内部掀起“抓间谍”的风浪,人心一散,不用袁世凯打,自己就先垮了。
“那就这么放着不管?”沈砚之不甘心。
“当然要管。”蔡锷重新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了几个字,折叠好递给他,“我安排你到第三梯团担任联络官。第三梯团负责看守佛宝渡,那里是我军防线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被北洋军突破的突破口。”
沈砚之接过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沉机观变,守株待兔。”
他瞬间明白了蔡锷的意图。
“王元昌既然是为刺探军情而来,那他一定会对最薄弱的环节下手。佛宝渡若是有变,北洋军必然发动进攻,王元昌一定会在恰当时机配合行动。到那时候,人赃并获。”
“不只如此。”蔡锷指了指地图上佛宝渡的位置,“佛宝渡往南十五里有一座鹰愁岭,地势险要。如果北洋军突破佛宝渡,一定会沿着官道向前推进,到时候……”
他的指挥棒在鹰愁岭的位置重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