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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5章 江岸疑云,夜色如墨,冷雨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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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冷雨如织,将宜昌江岸搅得一片泥泞。江风裹着浓重的水汽和隐隐的血腥味,一阵阵扑打在沈砚之脸上。他蹲在一处坍塌过半的窝棚阴影里,任凭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灌进脖颈,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锁着五十步开外的临时码头。

几盏防风的马灯在码头木桩上摇曳,昏黄的光晕下,一群黑影正忙碌着。那是十几名穿着北洋军服的士兵,正吆喝着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从几辆马车上卸下,再搬上泊在江边的三艘大肚货船。动作蛮横,箱子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引得江水一阵晃荡。

“少帅,二狗子的消息没错,是吴光新的人。”身旁,一个瘦削精悍的汉子压低嗓音道。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侦查连长赵铁栓。“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从傍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沈砚之没应声,只是微微点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这雨来得蹊跷,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他们准备动手时,浇了个透心凉。是天公不作美,还是老天爷也在为这肮脏交易遮掩?

自从护国军入川受阻,战局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胶着。北洋军兵多将广,枪炮弹药源源不断,而护国军这边,每一颗子弹都得算计着用。蔡锷将军抱病指挥,各部都在咬着牙硬撑。沈砚之奉命率部迂回至宜昌一带,本意是袭扰敌军后方,切断其补给线,却不想,在这里撞破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码头上,一个穿着长衫、头戴礼帽的人,始终袖手站在一旁,与周围的士兵格格不入。他不时用手帕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眼镜,对着身边点头哈腰的北洋军官说着什么。那军官连连称是,一挥手,士兵们的动作更快了。

“那个穿长衫的,看着眼生,不像北洋的人。”赵铁栓又道。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那种长衫,那是日本商人常穿的纹付羽织袴,尽管夜色昏暗,但那人的姿态、那种骨子里的倨傲,隔着雨幕都能清晰传来。“是日本人。”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搬运时脚下打滑,沉重的木箱摔在跳板上,“咔嚓”一声,箱盖裂开,滚出几支油纸包裹的长条物件。那日本商人立刻变了脸色,几步上前,压低声音呵斥。北洋军官更是惊慌,扬手就给了那士兵一记耳光,骂道:“蠢货!惊动了护国军,老子崩了你!”

士兵捂着脸,手忙脚乱地去捡。但就在那一瞬,码头上所有的马灯,都被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照亮了那些物件。

沈砚之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不是普通的步枪。油纸虽未完全剥开,但那种独特的、带着散热片的枪管轮廓,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日本产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射速快,威力大,是攻坚和防御的大杀器。蔡锷将军的护国军在川南的血肉磨坊里,最缺的就是这等火力。

这绝非简单的军火走私。这样一批精锐武器,恰在此时、此地,如此秘密地交给北洋军,背后若没有日本军部的默许甚至支持,绝无可能。

一股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甚,自沈砚之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他想起离开云南前,蔡锷将军那疲惫而凝重的嘱托:“砚之,我们所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袁世凯一人……要小心东边的恶邻。”

眼下,这“恶邻”的爪牙,已经不加掩饰地伸了出来。

“少帅,动不动手?”赵铁栓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再不动手,等他们卸完货船一开,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数十名跟他转战千里的儿郎,正伏在泥水里,手握钢枪,目光炯炯。他们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眼神里的火,却比码头上任何一盏马灯都要亮。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老弟兄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哪怕对面是机枪。

可然后呢?

硬冲?码头视野开阔,对方一旦架起哪怕一挺机枪,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得全部交代在这冰冷的江岸上。牺牲他不怕,但牺牲得有价值。这批武器若不能毁掉或夺下,未来川南战场上,就会有成百上千的护国军弟兄,倒在它们喷射的火舌下。

他不能蛮干。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带兵者,当视士卒生命如珍宝,一将无谋,累死三军。”

砚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赵铁栓急了。

“等他们松懈,等一个机会。”沈砚之目光重新投回码头,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观察着对方搬运的节奏,数着人数,估算着武器的数量。机枪至少有十二挺,弹药箱更是不计其数。硬夺不现实,那么……就只有毁掉它们!

他招了招手,几个排长和骨干老兵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沈砚之压低嗓音,雨水混着他的话语,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铁栓,你带一队人,绕到码头下游,把那几艘货船的缆绳给我盯死了。听我枪响为号,砍断缆绳,让船顺流漂走。”

“二虎,”他看向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你带几个投弹准的,摸到那堆马车附近。枪一响,不用管人,把所有手榴弹,都给我招呼到那堆弹药箱上去。”

“其余人,随我正面吸引火力。记住,我们是袭扰,不是拼命。炸完就走,在城外土地庙汇合。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命令简单明了,却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他们习惯了这位年轻少帅的风格:临危不乱,奇正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