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 滇云惊变
昆明的五月,本该是春城飞花、暖风熏人的时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与肃杀之中。
沈砚之站在五华山光复楼的最高层,凭栏远眺。窗外,滇池的水面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旋即被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号声淹没。
他手中的电文已经被捏出了褶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电文是程振邦从泸州前线发来的,字字泣血,句句惊雷——纳溪防线告急,北洋军曹锟部倾巢而出,更有法国雇佣兵助阵,前线将士死伤惨重,程振邦本人更是在激战中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大哥,省署那边又来人了,说是唐督军今晚在翠湖设宴,务必请您赏光。”副官林远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安。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将电文揣入怀中,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眸子深处,藏着两团即将喷薄而出的火焰。“唐继尧这是坐不住了。”他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军装领口,“袁世凯称帝,举国讨伐,他唐继尧打着护国的旗号起兵,如今北洋军压境,他不思如何御敌,反倒把心思动到了我这三千人马身上。”
林远咬了咬牙,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大哥,这鸿门宴咱们不能去!刚才探子来报,翠湖周边的警戒换成了唐继尧的亲信卫队,摆明了是请君入瓮。”
“不去?不去他就有借口说我们拥兵自重,甚至勾结北洋。”沈砚之走到桌边,拿起那顶磨得发白的军帽戴在头上,帽檐下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一趟,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振邦在泸州拿命给我们拖住了北洋的主力,我们在昆明要是连个场面都不敢撑,怎么对得起前线流血的那些兄弟?”
夜幕降临,昆明城华灯初上,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翠湖之畔的督军府内,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仿佛外面的战火纷飞与这里毫无干系。
沈砚之只带了林远和两名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宴会厅。
主位上,一身戎装、披挂着绶带的唐继尧正端着酒杯,与几位身着西装的议员谈笑风生。见沈砚之进来,唐继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起身迎了上来:“沈老弟!你可算来了。如今护国大业正值用人之际,老弟在川南前线运筹帷幄,真是辛苦了!”
沈砚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在座的宾客。除了云南本地的高官,竟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那趾高气扬的神态,多半是法国的军火商或领事馆人员。
“唐督军言重了。”沈砚之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沈某不过是率部在前线拼杀,比起督军在后方统筹全局、保境安民的功劳,实在是微不足道。”
“哎,老弟过谦了。”唐继尧拉着沈砚之的手,看似亲热,实则暗暗用力捏了捏,“来,我给老弟引荐几位贵客。这位是法国领事馆的杜邦先生,他对老弟的部队可是仰慕已久啊。”
那个叫杜邦的法国人操着生硬的中文,上下打量着沈砚之,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傲慢:“沈将军,久仰。听说您的部队在山海关和津门都打过胜仗,不知是否有兴趣换装我们法国的新式武器?当然,这需要一些……特别的合作条件。”
沈砚之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谈军火,分明是唐继尧想借外国人的手,把自己的部队变成受洋人控制的雇佣军,甚至想把自己架空。
“杜邦先生,”沈砚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宛如鲜血,“中国人的仗,中国人自己会打。沈某的兵,只认救国救民的主义,不认洋大人的银子。至于武器,我们手中的汉阳造虽然旧,但打北洋军阀的脑袋,还是够用的。”
话音刚落,宴会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唐继尧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位议员也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杜邦尴尬地耸了耸肩,退到一旁。唐继尧拍了拍手,打破了僵局:“好!沈老弟果然有骨气!不过,如今前线吃紧,粮饷短缺,老弟的部队扩充太快,后勤恐怕跟不上吧?我有意将你的部队调回昆明整训,由督军府统一供给,老弟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
沈砚之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唐继尧:“督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如今泸州战事胶着,振邦生死未卜,前线正是用人之际。此时调回部队,无异于自毁长城。我的兵,只能在战壕里整训,不能在昆明城里享福。”
“沈砚之!”唐继尧终于撕破了脸皮,猛地一拍桌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如今这云南的地界,是谁说了算?你以为你带着几千乡勇,就能跟我讨价还价?”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宴会厅四周的屏风后突然冲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沈砚之。
林远和两名警卫员反应极快,瞬间拔枪护在沈砚之身前,大厅内一片惊呼,那些议员和洋人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沈砚之却纹丝不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摸向腰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继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唐督军,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今日我若走不出这个门,明日川南前线溃败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国,届时北洋大军压境,你这督军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吧?更何况,我部参谋长此刻正率主力驻扎在昆明城外二十里的板桥驿,只要我半个时辰不回,板桥驿的炮火就会覆盖五华山。”
这当然是沈砚之的虚张声势。他的主力远在川南,留在昆明附近的不过是一个连的留守人员。但他赌的就是唐继尧的多疑和恐惧。
唐继尧的脸色阴晴不定,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他确实忌惮沈砚之在军中的威望,更怕真的逼反了这支虎狼之师,导致护国军内部火拼,给北洋军可乘之机。
僵持了片刻,唐继尧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他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沈老弟果然是快人快语。既然前线需要,我也不便强留。只是粮饷之事……”
“粮饷不劳督军费心,沈某自会解决。”沈砚之打断了他,转身便走,连头也没回,“告辞!”
走出督军府的大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林远长出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哥,刚才真是太险了!唐继尧这老狐狸,迟早是个祸害。”
沈砚之登上汽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祸害还在后头。传令下去,连夜拔营,我们回川南。振邦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赶在北洋军合围之前,杀出一条血路。”
汽车发动,疾驰在昆明崎岖的街道上。沈砚之睁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一夜,昆明的惊雷不仅炸响在翠湖畔,更炸醒了他心中的迷茫。在这个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乱世,想要保境安民,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他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坚定的信念。
“林远,”沈砚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到了泸州,告诉兄弟们,这一仗,我们要为共和打,为百姓打,不为任何军阀打。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这关山风雷,响彻中华大地!”
车轮滚滚,碾碎了昆明的夜色,向着战火纷飞的东方疾驰而去。一场更为惨烈、更为关键的决战,正在纳溪河畔等待着他们。
汽车在蜿蜒的滇黔公路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沈砚之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借着昏暗的车灯,再次展开那封来自泸州的电报。电文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那是程振邦的副官在枪林弹雨中拼死发出的。
“纳溪残灯未灭,将军速归。”
短短八个字,重若千钧。沈砚之仿佛能看到纳溪河畔那被炮火染红的江水,能看到程振邦拖着伤躯在战壕里死守的模样。二十年的蛰伏,从山海关的烽火少年到如今的革命将领,沈砚之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时间的紧迫。
“大哥,前面就是板桥驿了。”林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沈砚之推开车门,跳下汽车。板桥驿的营地里,留守的一个连早已整装待发。看到沈砚之平安归来,战士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