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 三枪为号
风停了,竹林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永宁河的水声。
“那个逃兵不能死。”沈砚之一字一顿,“他是中国人。”
“他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也会死在押解路上或枪毙场。”刘存厚说得很慢,带着战场上决断者特有的残忍和清醒,“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
沈砚之一拳砸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剧烈摇晃,顶端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章那道干涸的血渍上。他没有再说话。
民国五年的春天,一个逃兵的命和一个“奸细”的命被放在同一杆秤上,秤砣是三千杆步枪和督军府的一道密令。这秤不公平,所有人都知道不公平,但没有人能把秤杆掀翻。
竹林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关帝庙的小和尚跑过来送茶。刘存厚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把烟袋收回怀里,整了整衣领。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川军旅长,疲惫被压到眼底深处,面上只剩军人的硬朗和叔伯辈的随和。“走吧。时间不多,你还有一整个营的人要安排。”
沈砚之没有走。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跟眼下的处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北面长江防线被突破了三道?这是真话还是我在酒席上的气话?”
“真话。”刘存厚说,“前天夜里蔡锷的护国军第三梯团在合江渡江成功,守卫长江的两个混成旅一触即溃。溃兵现在已经退到泸州城外,沿江阵地全线告急。”
沈砚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蔡锷渡江成功意味着护国战争的天平正在向南军倾斜,这一场仗打到现在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了,而是反攻在即。如果叙永有一个曹锟派来专门肃清革命派的上层间谍网络,那这个人一定不会坐视叙永成为反攻基地。李秉文今天只是来抓“奸细”的,真正的杀手锏还没亮出来。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再赌最后一把——查出谁是真正向督军府告密的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映得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沈砚之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用力在刘存厚肩上拍了拍算是回应他的通风报信,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关帝庙偏厅去清点那些册子——每次接防必然配发的补充兵额花名册。
偏厅里酒席已经撤了,只剩一个老文书坐在角落里打盹。沈砚之在文件堆里翻了小半个时辰,一份一份地看各营报上来的损失清单和请调补给的公文,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份——叙永防区无线电报房民国五年三月十四日至十六日的发报纸条装订本。每一页纸条都被仔细编号、归档,左侧是电报原文,右侧是发报时间和发报人签名。
他翻到三月十六日上午十点的那一页。发报内容只有八个字:“叙永有奸细,彻查严办。”而发报人签名栏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冷冷正楷大字——“川督”。
罗佩金的签名章可以伪造,任何有权限接触督军府印信模板的人都能盖上这一个代号。但电报房按规定必须登记发报人的身份编号,可这份电报纸条上没有编号、没有手写签名,只有“川督”两个字。
这封电报不是从成都千里之外拍过来的,是有人在叙永本地直接用督军府的预设印信加急卷写成官方格式交上来的——然后以最快速度转给身在成都的曹锟批阅,再经由同样渠道反向流入刘存厚手里。换句话说,告密的人就在叙永城里。
沈砚之慢慢合上电报册,目光不自觉地向窗外瞟去。窗外就是关帝庙的正殿,关公的泥塑像在昏暗的殿内静静矗立,那把青龙偃月刀的刀尖依然指着殿外,刀尖上挂着的平安结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看见了李秉文。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特派员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关帝庙,正站在正殿里,背着手审视那片写着“忠义千秋”的牌匾。他没有抽烟,没有带侍从,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端详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姿态儒雅平和,像是一位慕名而来的学者。
一个来抓“奸细”的特派员,在接风宴结束后不去客栈休息,反而独自一人回到关帝庙看牌匾——这件事本身就比三千杆枪更让沈砚之不安。
他轻轻放下电报册,没有惊动角落里打盹的老文书,起身离开了偏厅。经过正殿时他对李秉文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对方温和地回以点头微笑。两人没有交谈,各怀心思地擦肩而过。
沈砚之快步走出关帝庙,走到东街时天已经快擦黑了。他回到土地庙临时营部,连军装都来不及脱,把程振邦和三个连的连副全叫到后院那间门板漏风的柴房里。
三盏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沈砚之把刘存厚的话、电报册上的发现以及李秉文的反常举动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所有人听完后都没有说话。柴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院子里哨兵换岗时刻意压低的交接口令。
“这他娘的是明摆着要你的脑袋去换三千杆枪。”一连连副何大江最先开口,这个从山海关一路跟着沈砚之打过来的老弟兄满脸胡茬,说话还是带着滦州口音,“副司令,我提议今夜就潜出叙永到渡口与振邦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连连副没说话,只是从靴筒里拔出匕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然后把匕首插进桌面上的木板缝里。这个动作的意思所有人都懂——不走。
沈砚之看着桌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匕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线:北洋逃兵被关在城北骡马市旁边的临时牢房里,守卫只有一个班。李秉文和郭秘书长歇在如意客栈,距关帝庙五分钟脚程,距土地庙十分钟脚程。电报房在叙永县衙后院,值班电报员还有两个小时交班。
“三件事,天亮之前办完。”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振邦你带两个人去查一查收容那个逃兵的事情。顺便弄清楚,刘旅座是怎么提前一天就知道李秉文要来抓我的——这事李秉文自己不会到处说,但一定有人提前把风透给了刘旅座。”
一根手指按下。程振邦点了点头,无声地从柴房侧门闪了出去。
“第二,何大江你带警卫班分两组分别去如意客栈对面的茶馆和电报房巷口的馄饨摊蹲守。零点之前盯死所有进出两处的人。”第二根手指按下。何大江把军帽往下一拉盖住粗眉,起身就走,经过门口时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步枪。
“第三——”沈砚之看向二连连副,“你回集结地域让全营做好撤离准备,口令用今晚约定的更新暗号。等振邦回来,如果情报确凿,我们立刻出发不再通知刘旅座,一切按预案推进。”
第三根手指按下。
柴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砚之把怀表放在桌上,盯着表盘上缓缓移动的秒针,想起今天下午在竹林里刘存厚说的那句话——“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他知道刘存厚说的是真心话,也敬佩对方身为长官在两头压力中替他挡刀子的担当。但他同时也知道,这种担当经不起反复消磨。
刘存厚今天能替他挡一次,明天呢?后天呢?那位在电报房内部出没的告密者迟早会用更精准的方式堵死每一道逃生缝隙。到时候刘存厚就不是保他的人了,而是那个不得不亲自下达抓捕令、用他的脑袋换取叙永三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人。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夜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门口望天,心里既有即将举旗的澎湃也有对前路的恐惧。一转眼,起义、南下、会师、入京、流亡、讨袁、入川,这条路走得比谁都长,一次次被逼到绝路又一次次爬起来。他从一个小知识分子变成骑兵队长,又变成山海关民军营长,再变成所谓“北洋叛逆”、护国军营长、川军客营营长。头衔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命还是同一条老命。
而那个刚从四川赶来的“别动队特派员”携带的如果不止是抓捕令,而是另一套他没有见识过的、更深层次的阴谋网络呢?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三声长,两声短,重复两次。这是侦察班的暗号。
沈砚之收回思绪,吹灭油灯,消失在土地庙漆黑的夜色里。远处永宁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所有尚未完成的抉择和尚未到达的黎明。
城北如意客栈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盏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个蓄着八字胡。似乎正在商议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在客栈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盖碗茶。
他没有喝。他只是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在夜色中沉底的石头。
(本章完)
---
/6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