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6章 三道拐伏击,雨在后半夜停了
沈砚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松坡兄,您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从云南出来的时候,您说过,要带着咱们打进北京城,活捉袁世凯。现在袁世凯已经倒了,您还要带着咱们打进北京城,看着共和再造。”
蔡锷摇了摇头,又写了一张纸条:
“袁逆虽倒,北洋未亡。北洋虽弱,列强犹在。我死之后,中国必陷于割据。砚之,你记住,谁有枪谁就能占地盘,可地盘不是根本。根本在百姓,在土地,在四万万人的心里。你得民心,你就有天下。你失民心,就是下一个袁世凯。”
沈砚之细细地看着这行字,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抬起头,看着蔡锷苍白而坚毅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松坡兄,我记下了。”
蔡锷笑了笑,又写了一张纸条。这次的字迹更加潦草,铅笔尖都折断了:
“你性子太直,太刚,容易得罪人。这是你的长处,也是短处。往后我不在了,你要学会和稀泥,和稀泥不是做墙头草,是把拳头收回来,等时机到了再打出去。”
沈砚之看着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蔡锷说得对。这些年,他的直脾气得罪了不少人。辛亥年南北和谈那会儿,革命党内部为了一己私利明争暗斗,他一怒之下拍了桌子,骂了几句难听的,结果被排挤出了临时政府的核心圈子。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东京,孙中山让他加入中华革命党,他因为不赞成党内的某些组织原则,又跟人吵了一架,差点被开除。
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总说他:“砚之,你就是一头倔驴,认准了一个方向就死命往前冲,从来不肯绕绕路。”
程振邦。想到这个名字,沈砚之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程振邦是他的副手,也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二次革命时,他们在江西并肩作战,被十倍于己的北洋军包围,程振邦带着骑兵连断后,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分别的时候,程振邦骑在马上朝他喊:“砚之,你先走!我打完这一阵就去追你!”
可他没有追上来。
沈砚之后来才从俘虏口中得知,程振邦的骑兵连全部战死。程振邦本人身中七弹,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山海关起事时用的马刀。
“程大哥……”沈砚之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
他抬起头,发现蔡锷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光芒。
蔡锷又写了一张纸条:
“想程振邦了?”
沈砚之点头。
蔡锷写道:
“他也算是求仁得仁。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战场上。我不如他,我只能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山河,连一句痛快话都说不出来。”
“松坡兄……”沈砚之刚要说什么,蔡锷摆摆手,又写道:
“不说这些了。我叫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跟你说。”
“您说。”
蔡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盖着护国军总司令部的印章。他把信交给沈砚之,然后写道:
“这是我的遗书。我死后,护国军第一军就交给你了。戴戡、熊克武他们各有各的算盘,但大敌当前,不至于公然分裂。你要做的就是稳住这支队伍,等一个真正的领袖出来。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孙中山,他或许还没出现,或许已经出现了但你还没认出来。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砚之接过信,感觉那薄薄的信封有千斤重。
“松坡兄,我……”
蔡锷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陈明远赶紧跑过来,扶着蔡锷的背,拿手巾去接他咳出来的东西。手巾上洇开了一团暗红,是血。
沈砚之站起来,想去找军医,被蔡锷拉住了袖子。
他又写了一张纸条,用力按在沈砚之的手心里:
“记住,你是我蔡锷选中的人。”
沈砚之再也忍不住了。他单膝跪下,握住蔡锷冰凉的手,低头闭上眼,两道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关帝庙外,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蔡锷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陈明远朝沈砚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出去,让蔡锷休息。
沈砚之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站在关帝庙的院子里。阳光很好,是川南雨季里难得的好天气,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红薯的香味。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仿佛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他心里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护国战争打到现在,袁世凯虽然废除了帝制,但大总统的位子还在他屁股底下,北洋军阀的根基还在,列强的势力还在。等护国战争结束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军阀立刻就会开始争地盘、抢利益,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司令。”陈明远走到他身后,轻声说,“蔡将军有些话没跟您说完。他让我转告您,等护国战争结束了,他希望您去广州一趟,见见孙中山先生。”
孙中山。沈砚之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两次革命失败后,他流亡东京时曾与孙中山有过数次长谈。那是一位有着宏大理想和不屈意志的革命家,比任何人都更坚定地追求共和,也比任何人都经历了更多的失败和背叛。沈砚之敬重他,但同时也保留着自己的看法。
“孙先生……他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陈明远苦笑,“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谁都觉得自己是孙先生的嫡传弟子,争来争去,一盘散沙。孙先生本人被架空过好几次,手里没有兵权,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轻。他需要一个能将兵、又有革命信仰的人来帮他。”
沈砚之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想起蔡锷刚才说的那句话——“等一个真正的领袖出来。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孙中山。”
那么,那个人是谁?
是段祺瑞?是冯国璋?是张作霖?不,那些人都是袁世凯的门生故吏,心里只有地盘和权力,没有天下苍生。
是孙中山?可孙中山缺乏军队的支持,理想虽高,却难以落地。
还是说,那个真正的领袖,真的还没有出现?
“沈司令,您在听吗?”陈明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在听。”沈砚之收回目光,“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会去广州见孙先生。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仗打完。张敬尧虽然吃了败仗,可他的主力还在,北洋政府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
陈明远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护国军虽然是正义之师,可各省的实力派各有各的小九九。唐继尧在云南坐镇不出,陆荣廷在广西犹豫不决,贵州的刘显世更是朝秦暮楚。咱们这支援军,说是全国响应,其实真正顶在前头的,也就是蔡将军和您这几千人。”
“几千人就几千人吧。”沈砚之淡淡地说,“人不在多,在精。兵不在众,在心。”
陈明远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从山海关打出来的北方汉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蔡锷说过,沈砚之是天生的军人,却不是普通的军人——普通人看到的是战场上的输赢,沈砚之看到的却是战场背后的东西。
“沈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将来您去了广州,见了孙先生,多半会被委以重任。可国民党内部是个泥潭,进去容易出来难。蔡将军让我提醒您,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所有人。有时候,走一步看一步,比一开始就想明白了十步棋,要稳妥得多。”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远,你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明远摇了摇头。
“先父是庚子年在山海关被清兵杀害的。临刑前,巡捕问他还有什么遗言。我爹说,“告诉砚之,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就这一句。我这辈子,没干成几件大事,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先父的遗言。”
陈明远怔住了。
“所以,明远,蔡将军的叮嘱我记下了。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绕就能绕开的。等我真的入了那个泥潭,你能帮我时就帮一把,帮不了时,就站远些看着。我会尽量保全自己,也保全那些跟着我的弟兄们。”
阳光洒在沈砚之的军装上,将他挺拔的身影铺在地上,拉得老长。
关帝庙里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是镇上的百姓在烧香祈福。钟声悠远而低沉,在川南的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沈砚之转身,大步朝军营走去。
他的身后,陈明远站在关帝庙的门槛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蔡锷说过的一句话——
“沈砚之这个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苟活的。他是那种会在暴风雨里张开翅膀的鸟,飞得越高,伤得越重。可你拦不住他,因为不飞,他就不是沈砚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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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舟驿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一封急电搅碎了短暂的平静。电文是从泸州前线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张敬尧纠集李长泰骑兵旅,欲三日后强渡永宁河,血洗三道拐,为阵亡将士报仇。”
沈砚之看完电文,将纸捏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来得正好。”他披上军装,大步走出房门。
外面,天还没亮,大舟驿的群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群蛰伏的巨兽。山风裹挟着冷意袭过营地,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集合,准备迎敌!”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一声接一声的传令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寂静。营帐里亮起了灯火,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摸黑穿好军装,抓起枪跑向校场。脚步声、口令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军营在夜色中沸腾起来。
沈砚之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周海山、林国栋、马占彪、赵长河,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在检查弹药,有的沉默地抽着最后一根烟。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打过的每一场仗,倒下的每一个兄弟。
想起父亲的遗言。
想起蔡锷低烧中写下的话语。
想起程振邦骑在马上回头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沈砚之挺直了脊背,缓缓开口。
“弟兄们,北洋军的大队人马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过河,要夺回三道拐,要把咱们赶尽杀绝。”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川南的山水间,让他们永远记住三道拐,记住永宁河,记住护国军。”
夜风吹过校场,沈砚之抬头望向天际。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线鱼肚白,漫漫长夜正在被天光一寸寸凿穿。
“出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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