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7章 讨袁檄文,滇南举义
宣统五年,亦即民国四年,冬月。
昆明的冬日少见肃杀的寒意,更多了几分湿冷入骨的阴郁。翠湖畔的柳枝早已枯黄,在滇池吹来的风中无力地摇曳,仿佛预示着这个国家即将迎来的又一场狂风骤雨。
沈砚之站在讲武堂二楼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卷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际,似乎想透过这层层云雾,望见千里之外那个被野心与帝制阴云笼罩的北京城。
“袁项城这是疯了。”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程振邦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重重地拍在红木桌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为了那张龙椅,他连日本人的‘二十一条’都敢签,这是要把四万万同胞卖个精光!”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将烟蒂按灭在铜制的烟灰缸里。两年的流亡生涯,并未消磨掉他眼底的锐气,反而让那份历经沧桑后的坚毅更加深沉。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密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帝制已成,举国皆愤,速归。
“他不是疯,他是急。”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怕了。南方的革命党人,各省的督军,还有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各怀鬼胎的北洋旧部,都让他寝食难安。他想用皇权这把锁,把所有人都锁死。”
“那我们就帮他砸了这把锁!”程振邦猛地一拳砸在桌角,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砚之,松坡将军(蔡锷)已经潜回云南了。唐继尧虽然还在观望,但滇军中的中下层军官早已人心思变。只要我们在昆明点燃这把火,整个西南,乃至全国,都会烧起来!”
沈砚之看着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温热。从山海关的雪夜突围,到京津城的暗流博弈,再到如今流亡海外后的秘密潜回,他们这一路走来,脚下踩的是尸山血海,身后背的是家国大义。
“振邦,这一仗,比我们在山海关打的那一仗要难得多。”沈砚之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从云南延伸至四川、贵州的线条,“袁世凯手里握着北洋六镇的精锐,装备精良,粮饷充足。而我们,除了这一腔热血和滇南的崇山峻岭,几乎一无所有。”
“那又如何?”程振邦走到他身侧,目光灼灼,“当年在山海关,我们只有三千乡勇,面对的是装备洋枪洋炮的清军主力,我们不也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共和理念已深入人心,袁世凯逆历史潮流而动,他就是孤家寡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道理他不懂,我们懂!”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父亲沈仲山留下的遗物,二十年来,这块玉佩贴着他的胸口,见证了他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少年,成长为一名在乱世中运筹帷幄的将领。
“父亲当年起义,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今鞑虏已去,但中华却再次陷入危难。”沈砚之紧紧握住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袁世凯若称帝,这共和的招牌就被砸了,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民国,就会变成第二个大清。我们绝不能答应。”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程振邦:“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在滇的旧部,以及讲武堂中愿意追随我们的学员。今晚子时,在巫家坝军营秘密集会。”
程振邦闻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与决绝:“是!我这就去办!对了,松坡将军那边……”
“我会亲自去见蔡将军。”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将那块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护国的大旗,必须在云南竖起。这第一枪,不仅要打得响,还要打得让天下人知道,共和不死,义士永存!”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滚而来。昆明的冬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
夜色如墨,巫家坝军营内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然而,在军营深处的一间僻静仓库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而凝重。
数十名身着滇军军服的军官围坐在一起,他们中有沈砚之当年的老部下,有程振邦从北方带来的心腹,也有云南讲武堂毕业的热血青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期待,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沈砚之并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灰色长衫,但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