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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6章 滇南血雨,一九一五年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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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五年腊月,昆明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虽然节令已过冬至,但高原的阳光依旧刺眼。金马碧鸡坊下,往来的黄包车夫喘着粗气,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街边的茶铺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演义》,但台下的茶客们却个个神色凝重,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生怕漏掉半句关于“袁大头称帝”的消息。

沈砚之裹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乍看像个回乡探亲的教书先生。他坐在茶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普洱,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那是“共和万岁”的摩斯密码变体,只有他的旧部才懂。

“先生,茶凉了,给您续点热的?”

伙计殷勤地拎着铜壶走来。

“不必。”沈砚之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袁大头放在桌上,“结账。”

他起身离开茶铺,汇入人流。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卖饵块的摊子前停下,低声对摊主说道:“老板,来一份不加酱的。”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用云南方言嘟囔道:“不加酱的不好吃,先生要不要加点辣子?”

“辣子也不要,只要葱花。”

摊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熟练地将饵块包好递过去,手指在沈砚之掌心轻轻划了两下——那是“速离,有尾巴”的意思。

沈砚之面色不改,付了钱,转身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弄。他没有直接回位于翠湖边的临时寓所,而是在巷子里绕了三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闪了进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滇式院落,正厅里,程振邦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发愁。昔日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鬓角已添了几丝白发,眉宇间的戾气被岁月沉淀成了一种深沉的忧虑。

“砚之,你来了。”程振邦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北京那边有消息了?”

沈砚之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动作慢条斯理:“袁世凯已于昨日正式登基,改元‘洪宪’。他在台园的居仁堂接受了百官朝贺,据说龙袍是用西康进贡的金丝织成的。”

“狗贼!”程振邦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辛亥革命流了多少血,多少同志牺牲性命,才换来这共和二字,他袁项城一句话就想抹掉?”

沈砚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清冷:“振邦,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袁世凯既然敢迈出这一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武力镇压的准备。云南,恐怕是第一个要被开刀的地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年轻军官滚鞍下马,几乎是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来人名叫赵铁生,是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时的老兵,如今在滇军中担任营长。

“长官!大事不好!”赵铁生气喘吁吁,脸上的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北洋政府的密使到了督军府,带来了袁世凯的亲笔信,要唐公(唐继尧)三日内表态拥护帝制,否则……否则就要派曹锟的第三师入滇‘平叛’!”

程振邦霍然起身:“唐蓂赓(唐继尧字)怎么说?”

“唐公表面应承着,但属下听里面的人说,唐公摔了茶碗,骂了一句‘竖子不足与谋’!”赵铁生咬牙切齿,“可现在督军府外围全是北洋暗探,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滇南重镇蒙自的位置:“袁世凯的算盘很清楚,他要用云南这块硬骨头,敲山震虎,震慑全国的反对势力。但他忘了一点,云南是辛亥革命的发源地之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过先烈的血。”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振邦:“振邦,不能再等了。若唐公犹豫,我们便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滇南一起,天下响应,袁世凯的皇帝梦最多做不过百日!”

程振邦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好!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当年我们在山海关,面对的是整个大清国的兵马,尚且不惧,如今还怕他一个袁大头?”

“但我们不能盲目。”沈砚之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首先,必须确保唐继尧不倒向袁世凯。其次,要联络滇南各地的巡防营,尤其是那些参加过辛亥重九起义的旧部。最后,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全云南军民同仇敌忾的契机。”

赵铁生插嘴道:“什么契机?”

沈砚之笔下不停,刷刷写下几行大字,递到二人面前。纸上赫然是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诛国贼,复共和,静难。”

“袁世凯称帝,是为叛国。我们打出‘静国’的旗号,师出有名,民心所向。”沈砚之指着地图,“振邦,你负责联络驻守蒙自的刘祖武师长,他是蔡松坡(蔡锷)的旧部,思想进步。铁生,你带一队精锐,连夜赶往滇越铁路上的碧色寨,控制那里的火车站和军火库。袁世凯若想运兵入滇,这是必经之路。”

“是!”两人齐声应道。

“等等。”沈砚之叫住赵铁生,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怀表,那是他父亲沈青山当年的遗物,“带上这个。见了刘师长,就说‘关山风雷动,老卒犹未死’,他会明白的。”

是夜,昆明城风雪交加。

沈砚之独自一人站在翠湖边,望着湖心亭的灯火。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心却燃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