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2章 风雪来客腊月廿五,晨
腊月廿五,晨。
山海关总兵府已换了门庭,朱漆大门上,“总兵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暂未挂上新匾。门前的石狮子披了层薄雪,几个持枪的乡勇挺立两侧,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进出的人神色匆匆,带着革命初起时的亢奋与不安。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沈砚之坐在上首,左右是程振邦、赵大膀子、孙瘸子、冯秀才等人,还有几个反正的巡防营军官。厅中烟雾缭绕,人人脸色凝重。
“最新消息。”冯秀才推了推眼镜,念着手里的电文纸——这是刚从天津电报局传过来的,用的是明码,但加了暗语,“京城震动,朝廷已调武卫左军姜桂题部、淮军余部,合计约两万人,自通州方向开拔,不日将至。关外,盛京将军增祺派马队两千,已过锦州,最迟后日兵临城下。”
厅中一片死寂。
赵大膀子“嚯”地站起来:“他娘的,来得好快!”
孙瘸子苦着脸:“咱们满打满算才一千五百人,枪只有八百条,子弹也不够,这仗怎么打?”
几个反正军官更是面色如土。他们都是本地人,家小都在关内,若清军破城,按大清律,附逆者诛九族。
“沈……沈大人,”原巡防营哨官王贵颤声问,“要不……咱们先撤?退到关内,与南方革命军会合……”
“撤?”程振邦冷笑,“往哪儿撤?关内是北洋军,关外是八旗马队,咱们夹在中间,撤就是找死。”
沈砚之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击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不能撤,也不能守。”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山海关虽险,但咱们兵少粮缺,守不住。但若弃关而走,军心必散,清军尾随追杀,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
“那怎么办?”赵大膀子急道。
“打出去。”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以北,“增祺的马队从关外来,咱们就在关外迎他。”
“迎他?咱们多是步兵,怎么打骑兵?”
“所以不能硬打。”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弧线,“山海关以北四十里,有片老林子,叫黑松林。林深树密,马队进不去。咱们以一部兵力诱敌,将清军引入林中,其余人埋伏在两侧,以逸待劳。”
程振邦眼睛一亮:“林子里有片沼泽,这个季节结了冰,但冰层薄,人马一踏就破。若是能把清军引进沼泽地……”
“正是。”沈砚之点头,“但此计关键,在于诱敌之人必须胆大心细,且要舍得牺牲。清军将领不是傻子,不会轻易上钩。”
“我去!”赵大膀子拍着胸脯,“老子在关外打了半辈子猎,闭着眼都能在林子里走三个来回!”
沈砚之却摇头:“赵大哥勇猛有余,但不够细。诱敌不是拼命,是演戏,要演得像败退,又不能真败。这个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振邦身上。
“振邦,你带三百新军兄弟,多打旗号,虚张声势,在关外十里处列阵。清军到后,稍作接触即退,退时要乱,要丢盔弃甲,但队伍不能散。把清军引到黑松林口,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立刻从林中小道撤回关内。”
程振邦肃然起身:“得令!”
“赵大哥,”沈砚之又看向赵大膀子,“你带五百乡勇,埋伏在黑松林西侧。孙大哥带四百人,埋伏东侧。记住,没我的号令,不许动。等清军全部入林,你们从两侧杀出,不求全歼,只求冲乱其阵型,把他们往沼泽地里赶。”
“得令!”赵、孙二人齐声应道。
“冯先生,”沈砚之转向冯秀才,“你带剩下的人守关。多插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在握的假象。若关内清军来攻,能守则守,不能守……”他顿了顿,“就放火烧粮仓,带百姓从西门撤往永平府。”
冯秀才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道:“秀才明白!”
“其余各位,”沈砚之看着那几个反正军官,“你们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我要你们各带二十人,在关内外散布谣言,就说革命军主力已到滦州,不日即与山海关守军会师。谣言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清军细作必会打探,打探就要时间,时间,就是咱们的命。”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沈砚之和程振邦。
“砚之,”程振邦低声道,“你这计策太险。万一清军不上当,或者看破埋伏,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一顿冲杀。”
“所以我要亲自去。”沈砚之道。
“什么?!”程振邦一惊,“你是主帅,怎能亲赴险地?”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要去。”沈砚之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诱敌是死棋,我去,清军才会信。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奉天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程振邦沉默。昨天山海关光复的消息一传出,沈砚之就派人连夜赶往奉天,接母亲和妹妹。但今早探马来报,沈家老宅已被查封,家人下落不明。盛京将军增祺已下海捕文书,悬赏五千两捉拿“逆贼沈砚之”。
“会找到的。”程振邦只能这么安慰。
“但愿吧。”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虑,“振邦,此战若胜,咱们在关外就有了立足之地,可南下可北顾。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振邦懂。若败,就是万劫不复。
“你不会败。”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在日本时,教官就说你是天生将才。这天下第一关你都拿下了,还怕他几千马队?”
沈砚之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腊月廿六,午后,雪停了。
关外十里,原野上一片银白。程振邦的三百新军已列好阵势——其实哪有什么阵势,三百人稀稀拉拉,旗帜倒有不少,远远看去,倒像有千军万马。这是冯秀才的主意,把库存的旗子全拿了出来,一面旗两个人打,看着壮观。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最终化作滚滚烟尘。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微颤。清军马队来了,清一色的关外健儿,牛皮袄,貂皮帽,马刀雪亮,为首一杆大旗,上书“盛京将军增”五个大字。
程振邦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弟兄,一个个脸色发白,但没人后退。这些新军多是农家子弟,当兵吃粮,本为糊口,但昨夜沈砚之站在关城上说的那番话,让他们热血沸腾:
“咱们今日造人反,不为封侯拜相,只为让天下穷苦人,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再给人下跪磕头!”
“预备——”程振邦举起指挥刀。
三百条枪齐刷刷举起。新军装备的是汉阳造,比清军的快枪不差,但数量太少。
清军马队在五百步外停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单骑出阵,用满语喊话。程振邦听不懂,但猜是劝降。他朝身边一个会满语的弟兄使了个眼色。
那弟兄扯着嗓子喊回去:“革你祖宗!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清军军官大怒,拔刀一挥,马队开始冲锋。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程振邦挥刀。
砰砰砰!排枪响起,冲在前面的清军人仰马翻。但马队冲锋极快,转眼已到百步之内。
“撤!”程振邦调转马头,率先后撤。
新军们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扭头就跑——演得有些过了,有人连枪都扔了。程振邦气得大骂:“枪!把枪捡起来!”
但已来不及了。清军见“革命军”如此不堪一击,更是纵马狂追。马蹄踏雪,溅起漫天雪沫。
程振邦边跑边回头,只见清军大部已追入黑松林。林口狭窄,马队只能鱼贯而入,速度大减。他心中一喜,知道计成了一半,立刻率部钻入左侧一条猎道。
林深如墨。
沈砚之伏在一棵老松后,身上披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他身边是五十个精选的猎户,个个是神枪手。更远处,赵大膀子和孙瘸子的人马屏息静气,只等号令。
清军马队入林,速度更慢。林子太密,马匹转不开身,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为首的清军将领也察觉不对,勒马大喊:“停下!有埋伏!”
但为时已晚。
沈砚之抬手,一枪打出。
砰!枪声就是号令。
五十支枪同时开火,清军顿时人仰马翻。紧接着,两侧杀声震天,赵大膀子、孙瘸子率乡勇杀出。这些乡勇虽未经战阵,但多是猎户,悍勇异常,加上熟悉地形,在林子里如鱼得水。清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往东撤!往东!”清军将领大喊。
东边是沼泽地,但清军不知。残兵败将慌不择路,纵马往东冲。马蹄踏破冰面,噗通噗通,连人带马陷入泥沼。时值寒冬,沼泽虽结了层薄冰,但承受不住人马重量。一时间,哭喊声、马嘶声、求救声,响彻林子。
沈砚之站在高处,冷冷看着。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眉梢、肩头。有清兵挣扎着爬出沼泽,跪地求饶。乡勇们要杀,被他喝止。
“缴械不杀!”他朗声道,“愿降者,可活。愿走者,发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