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密电惊雷
民国三年(1914年)冬,北京。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细的雪沫子,到掌灯时分,已成了鹅毛大雪。陆军部后街那条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去。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东配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指抹开一小块,望向窗外。夜色里的陆军部大院,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圈,像一双双疲倦的眼睛。
电文是从云南发来的,用的是他和程振邦约定的密电码。译出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袁氏欲称帝,滇中已备,待兄消息。振邦叩。”
九个字,像九记重锤,敲在沈砚之心上。
他其实早有预感。这半年来,陆军部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总长段祺瑞称病在家,已经两个月没来点卯了。次长徐树铮倒是天天来,可来了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关就是半天。各部司的公文往来突然少了许多,倒是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顾问”“参议”们,在楼里进进出出,个个行色匆匆。
上个月,总统府那边传出风声,说要改“大总统”为“大皇帝”,年号都拟好了,叫“洪宪”。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可奇怪的是,京城各大报馆第二天全都噤了声,只在角落里登了条不起眼的启事,说是“因机器检修,暂停出版三日”。
三日后,报纸倒是出了,可关于“洪宪”的字眼,半个都没有。
沈砚之把电文凑到煤油灯上,看火苗一点点吞噬纸边。橘黄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纸烧完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拿起桌上那枚铜镇纸——是父亲留下的旧物,上面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压在灰烬上,轻轻碾了碾。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砚之没有动,只是侧耳听着。脚步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下,停顿了三五秒,然后响起敲门声。三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北洋军的呢子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少校衔。他叫赵启明,陆军部军务司的科员,也是沈砚之在北京发展的第一个下线。
“沈参事。”赵启明随手带上门,压低声音,“有情况。”
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启明没坐,而是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下午,总统府机要处发到陆军部的密件抄本。”赵启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原件在徐次长那里,这是我从机要科老刘那儿抄来的。老刘说,这份密件,全国只有十个人有资格看。”
沈砚之翻开文件。是打印的,用的是总统府专用的打字机,那种铅字他认得——德文哥特体,全国只有三台这样的打字机,一台在总统府,一台在外交部,一台在德国公使馆。
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第一页是中文,大意是说,为“顺应天命”“应乎人心”,拟于民国四年元月一日,举行“中华帝国皇帝”登基大典。第二页是英文,是发给各国公使的照会副本,请各国“承认新朝,共保东亚和平”。
落款处,盖着袁世凯的私章——“慰庭手谕”。
沈砚之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这些字都刻在脑子里。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赵启明。
“老刘怎么说?”
“他说……”赵启明咽了口唾沫,“他说这份文件,本来是要发给各省督军的。可不知为什么,发出去的头天晚上,总统府又派人来,把所有文件都收走了。现在存在机要处的保险柜里,只有这一份抄本流了出来。”
“为什么收回去?”
“不知道。”赵启明摇摇头,“老刘猜测,可能是……可能是还没到时候。或者是,有人在劝袁大总统,让他再等等。”
沈砚之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很稳,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吹着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启明。”沈砚之突然开口,“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明天一早,你去东交民巷的德国洋行,找施密特先生,就说我订的那批军械图谱到了,请他送到我府上。”
赵启明一愣:“施密特?德国公使馆那个武官?”
砚之点点头,“他会明白的。”
这是他和德国社会民主党驻华代表汉斯·施密特约定的暗号。如果他有紧急情报要传递,就去德国洋行订“军械图谱”。施密特会以送货为名,亲自上门取情报。
赵启明脸色变了变:“沈参事,这太危险了。东交民巷那边,最近盯得很紧。总统府警卫团的人在那一带设了暗哨,专门盯着和外国人有来往的军官。”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所以才要你去。你是军务司的,去洋行订军械图谱,合情合理。就算被发现了,也有说辞。”
他把信封递给赵启明:“这个,你贴身带着。见到施密特,亲手交给他。记住,必须是亲手,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赵启明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纸。他捏了捏,没敢问是什么,只是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沈砚之又说,“交完东西,你不要直接回陆军部。先去前门大街,在瑞蚨祥扯两丈布,就说家里要做冬衣。然后再去琉璃厂,在荣宝斋买一刀宣纸。最后从西单绕回来。路上注意身后,如果有人盯梢,就在人多的地方甩掉。甩不掉,就把东西毁了,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一句,赵启明点一下头。等他说完,赵启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参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您……您是不是要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赵启明今晚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一落到地上就化了。
“该走的时候,自然要走。”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窗前,又抹了抹玻璃上的霜。陆军部大院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青砖地面、花坛石阶,都裹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远处,陆军部主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徐树铮的办公室。
“启明,你跟我多久了?”沈砚之突然问。
“两年零三个月。”赵启明说,“民国元年九月,我调到陆军部,就在您手下做事。”
“两年零三个月……”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时间真快。我记得你来报到那天,也下着雪,不过没这么大。你穿着一身新军装,肩膀上还有补丁,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穿了好几年了。”
赵启明鼻子一酸:“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你当时跟我说,你是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毕业的,家里穷,供不起你上陆军大学,只能上速成学堂。你说你不甘心,想做事,想做大事。”
“是,我是这么说的。”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哽。
“那现在呢?”沈砚之问,“还想做大事吗?”
赵启明抬起头,眼神坚定:“想。做梦都想。”
砚之点点头,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启明,“这个,你收着。”
赵启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还有两盒子弹。枪很新,在煤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
“防身用。”沈砚之说,“北京城现在看着太平,其实底下暗流汹涌。你替我做事,难保不被人盯上。有把枪在身上,关键时刻能救命。”
赵启明握紧了枪,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沈砚之摆摆手,“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