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8章城头烽火
沈砚之冲到城楼外侧的垛口前,探头往下看。城门就在下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城门两侧堆着沙袋,那是北洋军临时加固的工事。沙袋后面趴着几个北洋军士兵,正朝城外开枪,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发生了什么。
“炸药包!”沈砚之喊道。
赵铁柱从背上卸下一个油纸包裹的炸药包,递给他。炸药包有枕头那么大,沉甸甸的,引信已经插好了,只差点火。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城楼上的狼藉——倒在地上的尸体、散落的弹壳、被砸烂的枪械。他用火柴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他把炸药包从垛口扔了下去。
炸药包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落在城门洞前的沙袋堆上。城下的北洋军士兵看见了那个冒着火花的包裹,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往两边扑倒。
晚了。
一声巨响,整个泸州城都颤了一下。
沈砚之趴在城楼的地面上,双手捂着耳朵,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城楼下方涌上来,裹挟着碎砖、沙土和铁屑,打在城楼的木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尘弥漫开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等了几秒,等最猛烈的冲击波过去,然后爬起来,再次探出头。
城门被炸开了一个一丈多宽的口子。木质的城门碎成了无数块,横七竖八地堆在门洞里。沙袋被炸飞了,那些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
城门外面,程振邦的部队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色的旗帜,那是他和程振邦约定好的信号——红旗代表城门已破,可以总攻。他把红旗绑在城楼上的旗杆上,用力升了上去。
红旗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城外的护国军看见红旗,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先头部队架起了浮桥,冲过了护城河,从炸开的城门涌进了泸州城。北洋军的防线在城门被炸开的那一刻就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陈绍武在城楼下面的指挥部里被堵了个正着,还没等他换上便衣逃跑,就被冲进来的护国军士兵按在了地上。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潮水般涌入的护国军,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不是害怕,是累。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此刻任务完成了,那股支撑着他的劲儿忽然泄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此刻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沈司令,”赵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死了几个弟兄。”
沈砚之的手顿了一下:“几个?”
“五个。三个在城楼上战死的,两个在摸上来的路上,被暗哨发现,打死了。”赵铁柱低下头,“刘大勇也伤了,胳膊上中了一枪,不致命,但得休养一阵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这不是流泪的时候。
“把牺牲的弟兄们抬下去,找地方安葬。”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等仗打完了,给他们的家里捎个信。”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沈砚之靠在垛口上,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线。天快亮了,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远处的山峦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沱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将江面和对岸的景色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泸州城,拿下了。
沈砚之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表壳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上次在叙府城外被弹片划的。他没有换新的,因为这块表是临行前程振邦送给他的,程振邦说:“打仗的人,得知道时间。时间就是命。”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
从凌晨三点到五点四十七分,两个多小时,他用三十个人,换了一座城。
但在他心里,这不是用数字可以衡量的。那五个倒下的弟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家,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沈砚之合上表盖,把怀表揣回口袋。他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被炸碎的石块和木屑,走进了泸州城。
城门洞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他走过那些倒下的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时,没有低头看,但也没有绕开。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你死我活,没有中间地带。
走出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中,泸州城的老街巷从黑暗中显露出来,青石板路,木质的吊脚楼,屋檐下挂着的风干的红辣椒。这座城在炮火中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除了东门一带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城里的百姓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惊扰。
程振邦骑着马从城里迎出来,看见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好样的。”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沈砚之身子晃了一下。程振邦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说。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他松开手,转身指着城里的方向说:“陈绍武抓到了,关在县衙里。这家伙骨头还挺硬,死活不肯下令让城外的北洋军投降。不过没关系,泸州城一丢,城外的北洋军就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先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沈砚之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歇一歇了。他沿着城门洞旁边的马道走上城墙,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墙垛坐下来。城墙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但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关外的风沙铺天盖地,他的父亲站在他身边,指着关内的方向说:“砚之,你看,那一片土地,是我们的。”
他想问父亲,那片土地现在还是我们的吗?但他张不开嘴。
梦里的父亲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刚才程振邦拍他那样,然后一步一步走远了,消失在漫天的风沙里。
沈砚之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泸州城里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晨雾,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青白色的烟,被风吹散,融入晨雾里。
沈砚之摸了摸脸,干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没有,但脸上没有泪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城下走去。该吃早饭了,然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泸州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二百零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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