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9章长崎暗流
日本长崎,1914年深秋。
海风裹着腥咸的气息穿过狭长的街道,将悬挂在居酒屋门口的布幌吹得猎猎作响。沈砚之站在一家名为“芙蓉”的旅馆二楼窗前,看着港口方向星星点点的渔火,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
电报是三天前从东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孙先生已抵东京,望速来会面。”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代号,但通过特定的解码方式翻译后,他确认了发报人的身份——黄兴。
自二次革命失败以来,沈砚之在长崎已经蛰居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南京城破,他率领的讨袁军残部在雨花台打光了最后一发炮弹。三千弟兄,活着撤下来的不到八百人。程振邦的左肩中了一枪,至今还吊着绷带;沈若薇在撤退途中与部队失散,辗转了两个月才在长崎与他会合。曾经的铁血之师,如今只剩下这几十号衣衫褴褛的残兵,分散寄居在长崎华侨的商铺和仓库里。
门被推开了。程振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走进来,左肩的绷带在衣服下隐约可见。他将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砚之手里的电报。
“孙先生到了?”
砚之将电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黄兴发来的,让我们尽快去东京。”
程振邦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日本人的味增汤他喝了四个月还是喝不惯,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去东京?”他放下碗,“咱们现在这模样,怎么去?连身像样的衣裳都凑不齐。”
沈砚之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港口。
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实话。二次革命失败后,袁世凯下令通缉所有参与讨袁的将领,沈砚之的名字排在通缉令的前十位。他们在长崎靠华侨的接济勉强度日,每人每天只有两顿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置办行头。
但去东京见孙中山,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
“我下午去了一趟唐人街。”沈砚之转过身,“陈老板答应借给我们两套西装,还有路费。”
程振邦愣了一下:“哪个陈老板?”
“开绸缎庄的那个。去年在南京,他儿子被北洋军抓了壮丁,是我们把人捞出来的。”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是沈砚之。他从不轻易欠人人情,但只要是救过的人,在他落难的时候,总会有人愿意还这份情。
“若薇呢?”沈砚之问。
“在楼下帮老板娘洗碗。”程振邦苦笑了一下,“她说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妹妹沈若薇今年才二十三岁,本该是嫁人生子的年纪,却跟着他东奔西跑,从山海关一路流亡到日本。他心里有愧,但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若薇不需要他的愧疚,她需要的是看到革命成功的希望。
“明天一早出发。”沈砚之说,“你带两个弟兄跟我去东京,其他人留在长崎待命。”
程振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先去准备。”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砚之,你说这次见孙先生,咱们能翻盘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钟。
“翻不翻盘,不在孙先生,在我们自己。”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程振邦和两名护卫登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
长崎到东京,铁路线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北,全程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见到孙中山之后要说的话。
二次革命的失败,让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单靠革命党人的热血和理想,打不赢袁世凯。北洋军有枪有炮有粮饷,有完整的指挥体系和后勤保障,而讨袁军各路人马各怀心思,有的出工不出力,有的临阵倒戈,有的干脆就是打着革命的旗号扩充自己的地盘。
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再来十次二次革命,也是十次失败。
“砚之,你看。”程振邦忽然推了推他的胳膊,朝窗外努了努嘴。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铁路沿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日本警察在巡逻,有的还牵着狼狗,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是在找咱们?”程振邦压低声音。
“不一定。”沈砚之不动声色,“但小心点总没错。”
他让两名护卫将藏在行李夹层中的手枪转移到更隐蔽的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一份报纸,假装看新闻。
报纸上赫然刊登着一则消息:袁世凯政府已与日本方面达成协议,要求日本政府协助缉拿流亡日本的“乱党分子”。作为交换,袁世凯将在山东问题上对日本做出让步。
沈砚之将报纸慢慢折起来,手指捏得发白。
卖国贼。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刀。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东京站。
四人下了车,混在人群中走出站台。东京的夜晚比长崎繁华得多,霓虹灯闪烁,人力车夫在街头吆喝揽客,穿着西装的 busines**en 和穿着和服的女人在人群中穿行。
一个穿黑色立领制服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低声问:“是沈先生吗?”
沈砚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黄先生让我来接您。”年轻人侧了侧身,“车在外面。”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跟着年轻人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子在东京的夜色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最终在一栋不起眼的日式宅院前停下。
年轻人领着他们穿过庭院,推开客厅的推拉门。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身材不高但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沈砚之一眼就认出了他——孙中山。坐在孙中山左边的是黄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但精神很好。右边是一个沈砚之不认识的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儒雅。
“沈将军。”孙中山站起身,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感到对方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孙先生,我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沈砚之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就是一个流亡海外的败军之将。”
孙中山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
“败军之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袁世凯做了八十三天皇帝,被全国唾弃,那才叫败军之将。你沈砚之带着三千乡勇,在山海关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后来又追随蔡锷将军讨袁护国,这叫虽败犹荣。”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黄兴给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说:“沈将军,这次请你来东京,是想听听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二次革命虽然失败了,但革命不能停。我和孙先生正在筹划重新组建革命力量,需要像你这样的军事人才。”
沈砚之端起茶杯,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