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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6章风雪南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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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一别,沈砚之没有直接回打磨厂胡同。

他在前门大街的人群中穿梭,时快时慢,几个转身拐进大栅栏,在熙攘的商铺间穿行。身后盯梢的两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过分靠近惹人怀疑。

沈砚之走进一家“瑞蚨祥”绸缎庄,这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伙计见他气度不凡,忙上前招呼:“这位爷,想看看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杭州丝绸、苏州锦缎……”

“我找孟掌柜。”沈砚之低声道。

伙计眼神微变,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眼,随即恢复正常笑容:“孟掌柜在后头盘点,您稍等,我这就去请。”

片刻后,一位身着藏青长袍、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见到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这位先生,里边请。”

二人来到后堂,孟掌柜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砚之,你怎么来了?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总统府的密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孟叔,来不及细说了。”沈砚之道,“我需要立即出城南下,可有办法?”

孟掌柜是同盟会老会员,早年留学日本时与沈钧相识,是沈砚之父亲的老友。他在京城经营绸缎庄多年,人脉极广,是革命党在北方的重要联络人。

“出城?”孟掌柜眉头紧锁,“现在九门都加了双岗,出入都要严查。特别是像你这样上了他们名单的……”

“所以需要孟叔帮忙。”

孟掌柜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英国公使馆的汉文参赞乔治·莫理循,明日一早要启程去天津,坐船回英国述职。他的行李车队今日下午出城,在通州码头装船。你若是能混进他的行李车队……”

“如何混进去?”

“莫理循与我有些交情,他酷爱收藏中国古籍,常从我这儿买书。”孟掌柜道,“我这就去找他,就说有一批珍贵古籍要送到天津,托他的车队捎带。你扮作我的伙计,押车同行。英国人的车队,守城的士兵不敢细查。”

沈砚之想了想:“会不会连累莫理循先生?”

“应该不会。莫理循是英国外交官,袁世凯现在还不敢得罪英国人。况且他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我铺子里的伙计。”孟掌柜顿了顿,“只是这一路南下,你一个人……”

“无妨,到了天津,我自有办法。”沈砚之道,“只是孟叔,我这一走,你这里恐怕会有麻烦。杨士琦知道我见过你,定会来查。”

孟掌柜笑了笑:“我在这京城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放心,我自有应对。倒是你,此去南方,山高水长,务必保重。”

沈砚之深深一揖:“多谢孟叔。”

“别说这些。”孟掌柜扶起他,眼中闪过担忧,“砚之,你父亲临去前,我曾去山海关看过他。他说,这天下将来是你的。我当时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你是我们这些老人的希望,一定要活下去,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沈砚之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你先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见莫理循。”孟掌柜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铺子里的伙计沈三。少说话,多做事,明白吗?”

“明白。”

孟掌柜匆匆离去。沈砚之在后堂坐下,这才感到一阵饥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豆汁,两个焦圈。桌上摆着茶点,他却无心食用,脑中飞速盘算着南下的路线。

从天津坐船到上海,最快也要三天。袁世凯若真的决定对革命党动手,这三天里,南方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程振邦那边,也不知能否顶住压力……

正思忖间,前堂忽然传来喧哗声。

“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沈砚之心中一凛,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警服、腰挎盒子炮的警察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警官,正对着伙计大声吆喝。

“长官,我们掌柜的出去了,您有什么吩咐?”伙计陪着笑脸。

“出去了?去哪儿了?”那警官眼睛一瞪,“有人举报,你们这儿窝藏乱党!给我搜!”

几个警察就要往后堂闯。伙计连忙拦住:“长官,长官,这可使不得!后院是库房,存放的都是贵重绸缎,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那警官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老子看你就可疑!让开!”

就在这时,孟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这不是王警官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掌柜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正巧,我买了些‘大顺斋’的糖火烧,您尝尝。”

那王警官脸色稍缓,但还是板着脸:“孟掌柜,有人举报,说你铺子里藏了乱党。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乱党?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孟掌柜连连叫屈,“我孟某人在这大栅栏做了三十年生意,一向是守法良民。王警官,您是知道我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说着,他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银元袋塞进王警官手里。

王警官掂了掂分量,脸色又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孟掌柜,不是兄弟我不信你,实在是上峰有令,要严查革命党余孽。这样吧,你让我的人到后头随便看看,也好让我交差。”

“应该的,应该的。”孟掌柜忙道,“只是后头库房里都是贵重料子,还请几位长官小心些,别碰坏了。”

“放心,我们有分寸。”王警官一挥手,“你们几个,去后头看看。手脚轻着点!”

两个警察往后堂走来。沈砚之环顾四周,这后堂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一个书架,无处可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孟掌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孟掌柜,您怎么了?”王警官一愣。

“老毛病,胃疼……”孟掌柜脸色发白,额上冒出冷汗,“王警官,您稍坐,我去拿点药……”

“我扶您去。”伙计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沈砚之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账本和古籍。他快步上前,试着推动书架——

书架居然动了!后面露出一道暗门。

沈砚之闪身而入,反手将书架推回原位。几乎同时,两个警察推门进了后堂。

“就这儿?”一个警察环顾四周。

“搜搜看。”另一个警察开始翻找。

书架后,沈砚之屏住呼吸。这暗室极小,仅容一人站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他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警察翻动东西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就些账本。”一个警察说。

“走吧,看来是误报。”另一个警察打了个哈欠,“这大冷天的,白跑一趟。”

脚步声远去。沈砚之却没有立即出来,又等了一刻钟,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

后堂里空无一人,但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沈砚之拿起一看,是孟掌柜的笔迹:“事已办妥,申时三刻,莫理循车队从东便门出城。你扮作伙计‘沈三’,押送三箱古籍。切切。”

申时三刻,就是下午四点。现在是未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沈砚之将纸条烧掉,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开始改装易容。这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跟一位老革命党学的本事——用特制的药膏改变肤色,粘上假胡须,再换上伙计的粗布衣裳,转眼间,一个英武的年轻将领,就变成了面色黝黑、胡子拉碴的店铺伙计。

他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推开后门,从另一条小巷离开。

走出巷口,沈砚之故意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蹲在墙角吃起来。目光一扫,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跟踪他的密探。不过那两人显然没有认出他,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继续盯着瑞蚨祥的门口。

沈砚之吃完烧饼,起身往东便门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贩,完全是一个普通伙计的模样。

东便门附近有座蟠桃宫,香火颇盛。沈砚之走进庙里,假装上香,实则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他绕到庙后,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石板——这是他与程振邦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沈砚之掀开石板,下面有个小洞,洞里空空如也。他皱了皱眉,程振邦没有留下消息,这说明要么一切正常,要么……出了变故。

他沉吟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截炭笔,在洞壁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密语:“已离京,南下。兄保重,来日再会。”然后重新盖好石板。

做完这一切,已是申时初。沈砚之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往约定的地点走去。

东便门外有座“悦来”客栈,是孟掌柜与莫理循约定的会合处。沈砚之到时,客栈门口已停着三辆马车,车夫都是中国人,但旁边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这是英国公使馆的护卫。

一个金发碧眼、穿着西装的外国人正在与孟掌柜交谈,想必就是乔治·莫理循了。沈砚之远远看着,等孟掌柜招手,才快步上前。

“沈三,过来见过莫理循先生。”孟掌柜用熟练的英语介绍,“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伙计,老实可靠,这一路上就由他照看那些书。”

莫理循打量了沈砚之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沈?你好。书,要小心。”

“是,先生。”沈砚之躬身,一副恭顺模样。

“那就这样吧。”莫理循看了看怀表,“我还有事,先回公使馆。车队申时三刻准时出发,到通州码头。明天一早,我的船启程去天津。沈,你跟着车队,到了码头,把书交给我的秘书约翰逊先生。”

“明白,先生。”

莫理循点点头,上了旁边一辆汽车,绝尘而去。

孟掌柜这才低声对沈砚之道:“都安排好了。这三辆马车,前两辆装的是莫理循的行李,第三辆装书。你坐第三辆。这是路引和通行证,收好。”

沈砚之接过,是英国公使馆开具的通行文书,盖着醒目的英国国徽印章。

“出城时,尽量少说话。守城的士兵不敢为难英国人,但也要小心。”孟掌柜说着,又塞给沈砚之一小袋银元,“路上用。”

“孟叔,这……”

“拿着!”孟掌柜不由分说把银袋塞进沈砚之怀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砚之,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父亲生前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中国真正强盛。现在这个担子,落在你们肩上了。”

沈砚之紧紧握住孟掌柜的手:“孟叔,保重。等革命成功,我一定回来接您,去看一个崭新的中国。”

“好,好……”孟掌柜抹了抹眼角,强笑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沈砚之深深一揖,转身登上第三辆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话不多,见沈砚之上车,只点了点头,便扬起鞭子:“驾!”

三辆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护城河向东便门驶去。

冬日的北京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街道两旁,商铺已经开始挂起灯笼,准备迎接小年后的第一个大集。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偶尔有鞭炮声响起。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仿佛这国家并未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马车来到东便门。果然如孟掌柜所说,城门加了双岗,一队士兵正在仔细盘查过往行人车辆。

“停车!检查!”一个士兵拦住了车队。

领头的印度巡捕上前,用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亮出英国公使馆的证件。那士兵显然听不懂,但看到证件上的英国国徽,态度立刻恭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