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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4章津门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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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没再推辞,把船票收好。赵大锤又拿出个布包,递给他:“里头是二十块大洋,路上用。还有身旧衣裳,你这西装太扎眼,换了。”

布包里是套半旧的短褂棉裤,还有顶狗皮帽子。沈砚之换上,对着墙上半块破镜子照了照,活脱脱一个跑单帮的小生意人。

“这才像样。”赵大锤满意地点点头,“今儿就在这儿歇着,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春日丸’停法租界码头,那边查得松些。”

沈砚之道了谢,在麻袋堆上躺下。麻袋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但他实在太累了,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山海关的烽火,一会儿是北京胡同里的枪声,一会儿是陆建章烧名单时那张阴鸷的脸。最后梦见了女儿——他离家那年,女儿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马车后面哭喊“爹爹别走”。这一走就是三年,女儿该六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

醒来时天已擦黑。赵大锤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烧饼、一包酱牛肉,还有壶烧酒。两人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吃喝起来。

“沈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赵大锤问。

“老婆,一个闺女。”沈砚之喝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还有老母亲,岁数大了,身子不好。”

“都不容易。”赵大锤叹口气,“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多了,眼睛半瞎。我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去拉洋车,挣的钱刚够糊口。可你说,这世道,光糊口就行了吗?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横着走,官府除了要钱就是要命,老百姓过得还不如一条狗。”

沈砚之没说话,撕了块牛肉慢慢嚼着。

“所以啊,我跟了孙先生。”赵大锤眼睛又亮起来,“孙先生说,要建立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共和国。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不能让洋人再欺负咱们,不能让贪官污吏再祸害咱们。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

“你说得对。”沈砚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为了老百姓的天下。”

两人一饮而尽。

夜深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潮水拍岸的声音,哗——哗——,一声接一声,像谁的叹息。远处租界的灯光倒映在海河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随着水波荡漾。

赵大锤睡了,鼾声如雷。沈砚之却睡不着,他悄悄起身,推开条门缝,往外看。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那艘着火的货船已经烧成了空架子,黑黢黢地歪在岸边,像具巨兽的骨架。救火车早走了,留下几滩水渍,在寒夜里结了冰,亮晶晶的。

沈砚之想起三年前离开山海关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的码头,只不过那是渤海湾,这是海河。那天他站在船头,回头望,山海关的城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剪影。三千乡勇站在岸边,火把连成一片,像条火龙。

“沈大哥,保重!”

“等你们回来!”

“革命成功!”

喊声被海风吹散,碎在浪花里。如今三年过去了,革命成功了吗?皇帝是没了,可来了个袁世凯。清朝的官服换成了民国的西装,可老百姓的日子,好像并没变得更好。

他想起孙中山在《民报》上写的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当时读着,只觉得热血沸腾。如今再想,字字千钧。

是啊,革命尚未成功。袁世凯在北京城里磨刀霍霍,各省都督拥兵自重,洋人在租界里作威作福,老百姓还在饿肚子。这条路,还长着呢。

身后传来响动,赵大锤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沈先生,怎么不睡?”

“睡不着,看看月亮。”

赵大锤也凑过来,两人并肩站在门边,望着夜空。腊月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明天是个好天。”赵大锤说,“顺风顺水,三天就能到上海。”

“到了上海,你打算去哪儿?”沈砚之问。

“我?”赵大锤咧嘴笑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天津卫。码头是我的地盘,洋行、货栈、车行,哪儿都有我的兄弟。孙先生要用人的时候,我这儿就是他的眼睛、耳朵。”

沈砚之转头看他。这个码头苦力,这个拉洋车的,这个在泥泞里打滚的汉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信仰的光。这光他在山海关的乡勇眼里见过,在北京陈其文的眼里见过,现在,在赵大锤的眼里也见到了。

“会成功的。”沈砚之忽然说,像是说给赵大锤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

“革命,会成功的。”沈砚之望着远处的海河,河面上,一艘夜航的船正缓缓驶过,船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金色的痕迹,“因为有你们,有我们,有千千万万不甘心做奴隶的人。”

赵大锤愣了下,然后重重地点头:“对,会成功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苦涩,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希望。就像这冬夜,虽然冷,虽然黑,但天总是会亮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锤就带着沈砚之出了门。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扛活的、卸货的、叫卖的,人声鼎沸。赵大锤熟门熟路,领着沈砚之在人群里穿梭,避开了几处岗哨,来到了法租界码头。

“春日丸”已经升火待发,黑色的烟囱冒着白烟。船不算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日本旗在桅杆上哗啦啦地飘。

“就送到这儿了。”赵大锤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沈砚之,“路上吃的,酱牛肉,顶饿。”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还温着。他握住赵大锤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保重。”

“你也保重。”赵大锤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革命成功了,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一定。”

沈砚之转身,拎着箱子往跳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赵大锤在身后喊:

“沈先生!”

他回头。

赵大锤站在晨光里,狗皮帽檐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别忘了,在天津卫,你还有个兄弟!”

沈砚之鼻子一酸,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上跳板。

船开了。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沈砚之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天津卫的城墙、租界的小洋楼、码头的货堆,都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海河的水浑黄,卷着冰凌,哗哗地流向大海。沈砚之想起昨晚赵大锤的话:“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

是啊,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可这天下,又何尝不是用老百姓的血泪换来的?山海关下倒下的弟兄,北京胡同里牺牲的同志,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黑暗中前赴后继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那张小小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三千张年轻的脸,三千双有光的眼睛,依然清晰。

“弟兄们,”沈砚之低声说,“我还没死,革命就还没完。”

汽笛又响了,长长的,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轮船驶出海河口,进入渤海。天边,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沈砚之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是更长的路,更险的浪,更艰难的斗争。

但他不怕。因为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是倒下的同志,身旁是并肩的战友,前方,是千千万万渴望光明的眼睛。

这就够了。

(第02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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