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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6章运河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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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老刘点点头,“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行了。你能撑到现在,是心里有股气撑着。”

沈砚之没说话。

“这股气,别泄了。”老刘说,“撑着,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想看的那个世道。”

沈砚之看着这个干瘦的老船工。老刘的脸上全是皱纹,像运河的水波,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风霜。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

“您信那个世道会来吗?”沈砚之问。

老刘笑了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你们信,就会去争,去抢,去拼命。争的人多了,抢的人多了,拼的人多了,世道慢慢就变了。我老了,等不到了。但我儿子没等到,我孙子……如果我有孙子,他应该能等到。”

沈砚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着舱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两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这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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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天津到了。

天津卫,九河下梢,水路要冲。还没靠岸,就能听见码头上震天的喧嚣。轮船的汽笛,小贩的叫卖,苦力的号子,还有妓女的调笑,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漕船在一个僻静的码头靠岸。老刘先上岸,左右看了看,然后回来:“沈先生,能走吗?”

沈砚之撑着站起来。腿发软,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能。”

老刘扶着他,慢慢走下跳板。脚踩在实地上,沈砚之才觉得踏实了一些。这几天在船上,晃晃悠悠的,总像踩在棉花上。

码头边有个茶棚,老刘扶他坐下,对老板喊:“两碗茶,一碟瓜子。”

老板是个胖老头,应了一声,端来茶和瓜子。老刘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塞了几个铜板。胖老头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这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姓马。”老刘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他给你弄药和衣服去。”

沈砚之点点头,端起茶碗。茶是粗茶,苦涩,但解渴。他慢慢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天津码头比通州码头大得多,也乱得多。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穿和服的日本人。几艘外国轮船停靠在远处,烟囱冒着黑烟。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箱,上面印着洋文。

这就是天津,北洋的门户,列强的租界,革命的死地,也是希望的生处。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和老刘,还有几个苦力在喝茶歇脚。他们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肩上搭着汗巾,一边喝茶一边大声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又打起来了。”

“咋没听说!江西、江苏、广东,都反了!”

“反了好!袁世凯那老小子,就不是好东西!”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啥?这天津卫,他袁世凯还能一手遮天?”

“遮不了天,遮你这个小蚂蚱还不容易?”

苦力们哄笑起来,然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议论。沈砚之竖起耳朵听着,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着南方的战况。

二次革命爆发已经快一个月了。江西李烈钧最先起兵,江苏黄兴随后响应,广东、安徽、湖南也相继宣布独立。但北洋军实力太强,段祺瑞率大军南下,已经攻下了徐州,正在向南京推进。南方革命军节节败退,形势危急。

沈砚之的手握紧了茶碗。必须尽快,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矛盾……这些情报,或许能改变战局。

正想着,胖老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跟我来。”

老刘扶起沈砚之,跟着胖老头进了里屋。里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关公像。胖老头把包袱放在桌上:“衣服,药,还有干粮。药是西药,盘尼西林,我从租界的洋行弄来的,贵,但管用。”

沈砚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蓝布长衫,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小瓶药片,几块银元,几个烧饼。

“多谢。”沈砚之拿出银元,“多少钱?”

胖老头摆摆手:“老刘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钱的事,别提。”

“这……”

“沈先生,”胖老头看着他,“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老刘说了,你是干大事的。我马老三没啥本事,就会在码头混口饭吃。但我也知道,这世道,得变。你们年轻人去变,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

“别别别,”马老三赶紧扶住他,“你这伤重,别乱动。这样,你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早上有船去上海。船是我的一个侄子开的,客船,你混在客人里,安全。”

“上海?”沈砚之一愣,“可我要去南京。”

“南京打起来了,水路走不通。”马老三说,“先去上海,再从上海转道去南京。上海租界多,查得松,好走。”

沈砚之想了想,点头:“好。”

“那你就住这儿。”马老三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老刘,你跟我来,帮我搭把手。”

两人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包袱。蓝布长衫,瓜皮帽,这是典型的商人打扮。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换上长衫。长衫有点大,但还算合身。他又戴上瓜皮帽,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脸颊消瘦。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两点炭火。

这就是现在的沈砚之。一个伤痕累累、前路未卜的革命者,一个被全国通缉的“乱党”,一个要去南方寻找希望的逃亡者。

他拿起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但他知道,这药能救命。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刘和马老三回来了,端着两碗面。面是打卤面,卤子里有肉末、黄花菜、木耳,香气扑鼻。

“趁热吃。”马老三把碗放在桌上,“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

沈砚之端起碗,大口吃起来。面很香,肉很多,是他这几天吃得最好的一顿。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老刘拍拍他的背:“慢点,慢点。”

一碗面下肚,身上暖和了,力气也回来了一些。沈砚之放下碗,看着老刘和马老三:“二位的大恩,沈某记下了。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说这些干啥。”老刘摆摆手,“沈先生,我就一句话:活着到南边,把你想干的事干了。让我儿子,让我,让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人,没白死,没白活。”

马老三点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沈砚之看着这两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世道该变。他们愿意帮一个陌生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不为钱,不为利,只为了心里那点念想。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沉默的大多数,承受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

夜深了。沈砚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天津的夜不安静,远处有轮船的汽笛,近处有妓女的歌声,还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他想起北京,想起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想起每个深夜,他坐在发报机前,滴滴答答地敲着电键。电波穿过夜空,穿过山河,传到南方,传到孙中山那里。那是他在黑暗中的一点光。

现在,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光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发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光就还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窗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流向大海,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019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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