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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5章虎口余波,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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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先闻到的是浓烈的药水味,混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然后是疼痛,从右肩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他试图挪动身体,左臂立刻被按住。

“别动。”声音很轻,是程振邦。

沈砚之睁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漏出几缕天光,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颤动。他躺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棉袄。程振邦蹲在身旁,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哪儿?”沈砚之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通州城外,一个荒废的土地庙。”程振邦递过一碗水,沈砚之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清明。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三天前的夜晚,北京陆军部。他刚把最后一份密电发出去,是关于袁世凯秘密接见日本公使、商议“二十一条”细节的情报。发报机还热着,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没走正门,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楼下花园。枪声就在那一刻响起,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

然后是追逐。他跑过陆军部的后巷,翻过围墙,跳上一辆路过的马车。车夫被他用枪指着,吓得魂飞魄散,马车在夜色中狂奔。在安定门外,他弃车钻进一条胡同,但追兵已经围上来了。是程振邦,带着十几个人,从斜刺里杀出,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混乱中,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记得自己踉跄了一下,程振邦架起他就跑。后面是枪声、喊声、马蹄声。他们躲进一条臭水沟,污水没到胸口,追兵从头顶跑过去。在污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程振邦才把他拖出来,一路背到这里。

“追兵……”沈砚之问。

“甩掉了。”程振邦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我们折了六个兄弟。老周,小四川,还有四个你叫不上名字的。老周是为了引开追兵,自己往西跑了,我听见枪声……大概没跑掉。”

沈砚之闭上眼睛。老周,周大勇,保定人,三十八岁,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去年冬天跟他来北京时,还说等革命成功了,就回家娶个媳妇,好好伺候老娘。

“尸体呢?”

“来不及收。”程振邦的声音发涩,“我们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戒严了。是守城的张把总,收了二十块大洋,偷偷开的门。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悬赏五千大洋,死活不论。”

五千大洋。沈砚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你发烧,说明话,我差点以为你熬不过来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吃点东西。我去请了郎中,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有点化脓。郎中说,能不能好,看你的造化。”

沈砚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砺的玉米面刮着喉咙。他慢慢咀嚼,咽下,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袁世凯宣布你为‘乱党’,全国通缉。陆军部有十七个人被抓,都是平时和你走得近的。你那个副官,姓刘的那个,昨天在菜市口砍了头,罪名是‘通匪’。”程振邦顿了顿,“还有,孙中山在日本发表了讨袁檄文,二次革命……开始了。”

窝头在沈砚之手里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消息今天早上才传到北京,我是从茶馆里听说的。”程振邦压低声音,“袁世凯调兵南下,段祺瑞的北洋军已经开拔了。南方那边,江西、江苏、广东都宣布独立了,但……兵力悬殊太大。”

沈砚之沉默地吃着窝头,一口,又一口。窝头很硬,很糙,但他吃得认真,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吃完一个,他开始吃第二个。右肩的伤口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抽一抽地疼,他额头冒出汗珠,但手很稳。

“我们得南下。”吃完最后一口,他说。

“南下?”程振邦皱眉,“你现在这样,走不了远路。袁世凯的兵已经把京津一带围成铁桶,各个路口都有关卡,贴着你的画像。”

“那就绕路。”沈砚之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二次革命开始了,孙先生需要人。我在北京这两年,不是白待的。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派系矛盾……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

“可你怎么走?”程振邦急了,“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从这里到南方,几千里路,你怎么走?飞过去?”

沈砚之没回答。他看着程振邦,看了很久,然后说:“振邦,你今年多大了?”

程振邦一愣:“二十八。问这个干啥?”

“我三十一。”沈砚之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光绪二十九年,在山海关,你爹带着你来军营,那时候你十九,我十六。”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爹让我跟着你,说你这小子有股狠劲,但太愣,得有人看着。”

“我爹看人准。”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很淡,“这十二年,咱们一起打过老毛子,杀过清兵,造过反,革过命。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我都记不清了。但这次,可能真的过不去了。”

“你——”

“听我说完。”沈砚之打断他,“我这条命,从光绪二十九年我爹死的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爹让我活着,看看这世道能不能变好。我看见了,武昌起义,民国建立,几千年的帝制被推翻了。可我也看见了,袁世凯窃国,革命党人流血换来的江山,又落到了独夫民贼手里。”

他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现在孙先生又举旗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败,中国就真的没希望了。所以我必须去,爬也得爬去。但你不能跟我一起。”

程振邦瞪大眼睛:“你说啥?”

“你得留下。”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在直隶、山东、河南,还有多少兄弟?老周死了,小四川死了,但还有老王、老李、小赵……他们现在群龙无首。你得把他们拢起来,能拉多少人拉多少人,在北方闹出动静来。袁世凯派兵南下,后方就空虚。你们在北方闹得越凶,南方的压力就越小。”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块怀表,表盖已经碎了,但表针还在走。他拧开后盖,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我在陆军部这两年,不是只发了几封电报。北京、天津、保定、石家庄,都有我们的人。商人、学生、老师、甚至衙门里的小吏。这条线,只有我知道怎么联系。我必须活着,把这条线交给南方。”

程振邦不说话了。他盯着沈砚之,盯着这个认识十二年、跟了十二年的兄弟。沈砚之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

“你打算怎么走?”良久,程振邦问。

“走水路。”沈砚之说,“从通州上船,顺着大运河南下。沿途的码头,有我们的人接应。我伤得重,走陆路撑不住,水路慢,但稳。”

“可你的画像——”

“所以需要你帮忙。”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把小刀,刀身很短,但很锋利,“帮我改改样子。”

程振邦接过刀,手在抖。

“下不了手?”沈砚之笑了,“当年在关外,我被老毛子的马刀砍在脸上,血肉模糊,是你给我缝的。二十二针,你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那不一样。”程振邦的声音发哽。

“一样。”沈砚之闭上眼睛,“来吧。改得越狠,越认不出来。”

程振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十二年前,在山海关的军营里,第一次见到沈砚之。那时沈砚之还是个少爷,穿着长衫,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里有股狠劲。后来他爹死了,沈砚之一夜之间长大,带着乡勇打游击,杀清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再后来革命了,民国建立了,沈砚之去了北京,穿上了北洋军的军装,在陆军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很多人都说,沈砚之变了,被袁世凯收买了。只有程振邦知道,沈砚之每天晚上都在发报,把北洋军的机密一份一份送出去。

“快点。”沈砚之说,“天快亮了。”

程振邦咬咬牙,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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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通州码头。

一艘破旧的漕船靠在岸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蹲在船头抽旱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小贩吆喝着卖烧饼,几个兵痞在收“保护费”,骂骂咧咧。

沈砚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他换了身打扮,破棉袄,旧毡帽,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绷带下是程振邦的“手艺”——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皮肉外翻,看着吓人。真的伤口在绷带下,假的伤口在绷带外,真真假假,就算拆了绷带,也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英气逼人的沈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