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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4章北上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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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正月,北京。

雪从昨晚开始下,到清晨时已经积了半尺厚。前门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穿长袍马褂的商人,着西装的洋行买办,披军大衣的军官,还有衣衫褴褛、探头探脑的黄包车夫。蒸汽机车喷出的白气混着人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不散。

沈砚之提着皮箱,跟着人流走下火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北方的冷和南方不同,是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这是程振邦临别时送的,说“北京比南京冷,别冻着”。

“沈参议!沈参议!”

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哈着白气:“您是沈砚之沈参议吧?陆军部派我来接您。我叫赵安,是部里的文书。”

沈砚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很殷勤,但眼神里透着机灵。

“有劳了。”沈砚之点点头。

“车在外面等着,您这边请。”赵安接过皮箱,引着沈砚之往站外走。

火车站外人声鼎沸。汽车、马车、黄包车挤作一团,喇叭声、铃铛声、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挥舞着警棍,大声呵斥着试图靠近的乞丐和小贩。远处,前门的箭楼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喧嚣的城市。

赵安领着沈砚之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车是福特牌,半新不旧,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他们,下车打开后门。

“沈参议安躬身。

沈砚之坐进车里。皮座椅冰凉,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皮革味混合的气味。赵安把皮箱放在副驾驶,自己坐进后座,关上门。

“去陆军部招待所。”他对司机说。

车缓缓启动,驶入前门大街。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粮店、布庄、当铺、茶楼,招牌在风雪中摇晃。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上结着冰花。

“沈参议是第一次来北京吧?”赵安笑着问。

“第二次。”沈砚之说,“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还是光绪年间。”

“那变化可大了。”赵安说,“这些年修了马路,通了电车,前门大街两边盖了不少洋楼。就是这天气,您得适应适应。北京这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

沈砚之看着窗外。确实变了。他记得十年前来北京时,前门大街还是土路,下雨天满是泥泞。街两边多是平房,偶尔有几栋二层小楼,就算是气派了。现在,柏油马路,西式建筑,穿西装的人多了,马车少了,汽车多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

街角,几个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身上盖着破麻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一个老太婆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个破碗,不停地磕头。拉黄包车的车夫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冻得发紫。

这就是民国?这就是共和?

沈砚之收回目光,问赵安:“赵文书在陆军部多久了?”

“三年了。”赵安说,“前清时就在陆军部当差,民国了,接着干。反正给谁干活不是干?有口饭吃就行。”

“倒是实在。”沈砚之笑了。

“让沈参议见笑了。”赵安挠挠头,“我们这些小人物,管不了国家大事,能养活一家老小就不错了。不像您,革命功臣,孙大总统亲自点的将,将来肯定高升。”

沈砚之没接话。他知道,这个赵安看着憨厚,其实不简单。能从前清干到民国,在陆军部这种地方混三年,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车拐进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雪还在下,落在瓦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乌鸦从光秃秃的槐树上飞起,“嘎嘎”叫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掠过。

“到了。”车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

院门是朱红色的,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陆军部招待所”六个字。赵安下车,推开院门。

“沈参议,请。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沈砚之跟着他走进院子。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种着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正房门口挂着棉门帘,窗户上糊着高丽纸。

“正房东间是您的。”赵安引着他进屋。

屋里生着煤炉,暖和多了。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个洗脸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看不出年代。

“条件简陋,委屈沈参议了。”赵安说,“部里经费紧张,招待所只能这样。您先歇着,中午饭有人送来。下午我带您去部里报到,见段总长。”

“段总长?”

“段祺瑞段总长,陆军部总长。”赵安压低声音,“咱们的顶头上司,袁大总统的心腹。下午见他,您可得注意着点。”

沈砚之点点头:“多谢提醒。”

“那您歇着,我下午两点过来。”赵安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院子里的雪地上,留着两行脚印,是赵安刚才走出去的。

他关好窗,在床边坐下。皮箱放在地上,他没急着打开,只是看着。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枪——勃朗1900,程振邦塞给他的,说“北京不太平,防身用”。

防身。沈砚之苦笑。真要有事,***枪能顶什么用?

他躺到床上,盯着房梁。梁是榆木的,很粗,上面有虫蛀的痕迹。这房子至少几十年了,不知道住过多少人,见证过多少事。前清时,这里可能住过某个京官;民国了,成了陆军部的招待所。

时代变了,房子没变,人也没变——都是为了口饭吃。

沈砚之闭上眼睛,想起离开南京前夜,孙中山找他谈话的情景。

那是在总统府的小会议室里,夜很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孙中山穿着中式长衫,坐在灯下,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眼袋很深,鬓角有了白发。

“砚之,这次去北京,任务很重。”孙中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袁世凯这个人,我了解。有才干,有手段,但无信义。他现在答应实行共和,是迫于形势。一旦坐稳了位子,肯定会倒行逆施。”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当总统?”沈砚之问。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不甘,但还有希望,“现在列强不承认我们,各省各自为政,军队没有粮饷。真要打,我们打不过北洋军。所以只能妥协,用总统的位置,换他逼清帝退位,结束帝制。”

“可这是与虎谋皮。”

“是,是与虎谋皮。”孙中山点头,“所以需要有人在老虎身边,盯着他,必要时,给他一刀。”

沈砚之明白了。他就是那个人。

“到了北京,你的公开身份是陆军部参议,暗中要联络北方的革命同志,建立情报网,监视袁世凯的一举一动。”孙中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联络名单和暗号。记住,看过后烧掉。”

沈砚之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砚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孙中山拍拍他的肩膀,“这次任务很危险,如果不想去,我可以换人。”

“我去。”沈砚之没有犹豫。

孙中山看了他很久,点点头:“好。记住,活着回来。革命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先生,”沈砚之问,“革命……还能成功吗?”

孙中山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南京的冬夜没有雪,但很冷,月光清冷地照在院子里。

“我年轻时在美国读书,看到一本书,上面有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孙中山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悠远,“‘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场接力赛,我们这一代跑不完,下一代接着跑。’”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砚之,我们这一代,推翻了皇帝,建立了共和,这是我们的成绩。可共和是什么?是宪政,是法治,是民权,是民生。这些,我们还没来得及做。所以革命没有成功,还要继续。也许我看不到那一天,但你们看得到。只要有人接着跑,总有一天,会跑到终点。”

沈砚之记得,当时他眼眶发热,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去吧。”孙中山最后说,“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因为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

敲门声把沈砚之从回忆中拉回来。

“沈参议,午饭来了。”

沈砚之起身开门。一个老仆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面条,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多谢。”沈砚之接过托盘。

“您慢用。”老仆躬身退下。

面条是手擀面,汤很清,飘着几片白菜叶。馒头是玉米面掺白面的,黄白相间。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很粗,盐放得多,齁咸。

沈砚之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味道很一般,但能填饱肚子。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程振邦,想起了那些一起打仗的弟兄。现在他们天各一方,不知何时能再见。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在门外。老仆会来收。

看看怀表,一点半。离赵安来接还有一个小时。沈砚之打开皮箱,拿出那个信封。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页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没有落款:

“联络人一:东安市场‘荣宝斋’掌柜,姓陈。暗号: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回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联络人二:北京大学图书馆管理员,姓李。暗号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