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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8章金陵暗流,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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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四月的南京,春寒料峭。

沈砚之站在临时大总统府的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新芽,心里却没有半分春天的暖意。三天前,参议院通过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孙中山正式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任。革命党人用血换来的共和,正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悄然变味。

“沈师长,唐总长请您过去一趟。”一个年轻的秘书从门里探出头来。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跟着秘书穿过长长的走廊。总统府里人来人往,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衫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脸上都挂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陆军总长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秘书敲了敲门,唐绍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陆军总长唐绍仪、参谋次长陈宧,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砚之来了绍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透着精明。他是袁世凯的心腹,被派到南京来“协助”临时政府处理军队整编事宜,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来削革命党的兵的。

“唐总长找我什么事?”沈砚之没有坐,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个陌生男人。

唐绍仪笑了笑:“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景良周先生,北洋实业公司的总经理。周先生想跟你谈谈,关于你部军需供应的事。”

周景良站起身,伸出手:“沈师长,久仰大名。山海关起义那一仗,打得漂亮。”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触感柔软,没有茧子,是个没拿过枪的人。

“周先生有什么事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周景良看了唐绍仪一眼,唐绍仪微微点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

“沈师长,北洋实业公司愿意为你部提供全部军需供应——粮食、被服、弹药,一应俱全。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质量保证。”周景良的笑容很职业,“唯一的条件是,贵部的军需采购权,要独家授予我们公司。”

沈砚之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合同条款写得很漂亮,价格确实优惠,质量承诺也很诱人。但他在北洋政府里待过,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独家授予?”他合上文件,看着周景良,“也就是说,我的部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由你们说了算?”

“沈师长误会了。”周景良连忙摆手,“采购的种类、数量、时间,都由您决定,我们只是独家供应商。这样可以保证供应的稳定性和价格的优惠,对您对我们都有好处。”

“那如果你们的供应出了问题,我的部队吃什么?”

周景良的笑容僵了一瞬:“沈师长说笑了,北洋实业公司是正规企业,有政府背景,不会出问题。”

“政府背景?”沈砚之看向唐绍仪,“唐总长,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北京的意思?”

唐绍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砚之,你不要多想。军队整编之后,各部的军需供应都要规范化、市场化。北洋实业公司资质过硬,价格公道,是经过我们严格筛选的。你如果不放心,可以签一个试用合同,先合作三个月看看。”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把文件放在桌上。

“唐总长,合同的事我先拿回去研究研究。部队刚安顿下来,军需的事不急。”

周景良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唐绍仪倒是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行,你拿回去慢慢看。但别拖太久,整编方案下个月就要实施了,各部都要报上来。”

沈砚之拿起文件,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遇到了程振邦。

程振邦靠在窗边抽烟,看到他出来,弹了弹烟灰:“唐胖子找你什么事?”

“有人想包揽咱们的军需供应。”沈砚之把文件递给他。

程振邦接过去翻了翻,冷笑一声:“北洋实业公司?周景良?这不是袁大总统的小舅子的公司吗?”

沈砚之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程振邦灭掉烟头,“周景良的姐姐,是袁世凯的九姨太。这家公司名义上是周景良的,实际上背后是谁,还用说吗?”

沈砚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袁世凯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如果部队的军需供应被袁世凯的人控制,那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今天能供,明天就能断;今天给好的,明天就能给坏的。部队的忠诚,首先是建立在吃饱穿暖的基础上的。

“这合同不能签。”他说。

“当然不能签。”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唐胖子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轻易松口。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两人走出总统府,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司机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过来的老兵,叫刘大柱,跟了他六年,忠心耿耿。

“回驻地。”沈砚之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出总统府大门。南京的街头比半年前热闹了许多,商铺重新开张,小贩沿街叫卖,穿着新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但沈砚之注意到,街上有不少穿便装的人,眼神警惕,四处张望——那是北洋政府派来的暗探。

“振邦,你觉得袁世凯接下来会怎么做?”他问。

程振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了想:“裁军。先把革命党的军队裁掉大半,剩下的小部分安插自己的人进去,慢慢消化。等彻底掌控了军权,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孙中山先生就这么看着?”

“孙先生是理想主义者。”程振邦睁开眼睛,“他以为有了《临时约法》,有了参议院,就能约束袁世凯。但枪杆子不在他手里,约法就是一张纸。”

沈砚之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流了血不一定能成,但不流血,一定成不了。”

他们流的血,够多了。但共和,看起来还是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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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地,沈砚之召集了手下的几个营长开会。

驻地设在城西的一座旧军营里,原是清军的操练场,房子破旧,但胜在宽敞。沈砚之的部队缩编后只剩下两千多人,编成一个混成旅,他任旅长,程振邦任副旅长。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营长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军事地图和那份合同。

“旅长,这合同不能签。”一营长赵铁山第一个开口。他是沈砚之的老部下,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袁世凯的人包揽军需,等于是掐住了咱们的脖子。到时候他让咱们往东,咱们不敢往西。”

“不签的话,唐胖子那边怎么交代?”二营长孙守义问。他是保定军校毕业的,比赵铁山沉稳,考虑问题更全面。“整编方案是参议院通过的,各部都要执行。如果咱们硬顶着不签,正好给了他们借口,说咱们不服从中央,搞军阀割据。”

“那你的意思是签?”赵铁山瞪了他一眼。

“我没说签。”孙守义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得有理由。不是咱们不服从中央,是北洋实业公司的资质有问题。得找出证据,证明这家公司靠不住,或者背后有猫腻。”

沈砚之听着两人争论,目光落在合同上的一行字上——“供应物资质量标准,由甲乙双方共同商定”。共同商定,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操作起来,如果乙方故意拖延或者提供劣质产品,甲方没有任何制约手段。唯一的救济方式是终止合同,但终止合同需要双方同意——这等于是一个死循环。